知白七歲這年，終於憑著自己的執念與悟性，在清冷的茅山之上，擁有了第一個獨一無二、屬於自己的小小夥伴。
知白六歲多那年，九叔單獨找他談了一次話。
那天傍晚，夕陽落得溫柔，知白做完大殿晚課出來，遠遠就看見九叔立在後山崖邊。
崖邊生著一棵老松，粗硬的樹根死死嵌在石縫裡，樹幹歪歪斜斜向山外探著。九叔就靠在松樹幹上，兩手空空，靜靜望著山下的人間煙火。
知白沒出聲，輕輕走過去，乖乖站在他身側。
師徒二人就這麼並肩站著，安靜看了許久。山下層層疊疊的梯田鋪向遠方，再往外便是蜿蜒的河水，殘陽落在水面，晃出細碎的光，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知白。”九叔率先開口，嗓音平和，“你來茅山多少年了？”
“六年了。”知白答得乾脆。
九叔低低笑了一聲：“倒是記得清楚。”
“嗯。”知白點了點頭，老老實實解釋，“每年我生日，蔗姑師叔都會給我煮長壽麵，今年剛好是第六碗。”
“面好吃嗎？”
“好吃。”他頓了頓，小聲補了句，“就是每回都只有一個荷包蛋。”
九叔聞言，又笑了。
知白偷偷抬眼瞄他。九叔平日裡性子沉靜，極少說笑，今天卻笑了好幾次。他心裡暗暗犯嘀咕，西目師叔以前說過，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索性首接問：“師父，你是不是有事兒要跟我說？”
九叔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小徒弟，眼底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你小子，越來越機靈了。”
“跟師父學的。”知白順口接話。
九叔沒再接他的玩笑，重新轉頭望向連綿的山野，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想不想下山去看看？”
知白當場愣了一下，沒太反應過來：“下山去哪？”
“沒定去處。”九叔語氣淡然，“邊走，邊看。”
知白抿著嘴，沒說話。他心裡滿是不解，茅山明明這麼好，為什麼要走？
這裡有莊嚴肅穆的大殿，有藏書滿架的藏經閣，有隨性灑脫的西目師叔，有溫柔手巧的蔗姑師叔，還有沉穩靠譜的千鶴師叔、寬厚仁慈的大師伯。後山有常來遊蕩的野貓，牆角有總跟著他的小灰影子，肩頭還有日日相伴的紙貓小七。
這裡的一切，都是他熟悉又珍視的。他一點都不想走。
可他抬眼看向九叔的側臉，師父神色平平淡淡，眼底卻藏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像是一件盤桓在心裡許久的事，終於下定了決心。
“茅山是眾人的歸宿。”九叔慢慢說道，“西目守著趕屍古道，千鶴盯著江湖押送線，大師兄坐鎮整座茅山。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守的地界。”
“師父也有的。”知白下意識開口。
九叔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我沒有。所以我想出去找找。”
知白似懂非懂。他大概聽明白了，不是茅山不好、待不下去，而是這裡是所有人的家，唯獨不是屬於九叔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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