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毫無睡意。靜靜聽著雨聲、聽著九叔平穩綿長的呼吸、聽著小七紙骨輕輕顫動的細微窸窣。
這是他離開茅山的第一個夜晚。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空氣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路邊草葉綴滿晶瑩水珠，朝陽一照，遍地細碎流光。九叔將溼漉漉的蓑衣搭在包袱上，邊走邊晾曬。
趕路一上午，前方終於出現一座小鎮。鎮子不大，一條青石老街貫穿南北，兩側商鋪林立。恰逢趕集之日，街上人聲喧鬧，叫賣聲、議價聲此起彼伏，熱鬧又鮮活。
九叔帶著知白穿行人群，在一處餛飩小攤前停下，掏錢買了兩碗熱餛飩。
薄皮餡足的餛飩，湯底飄著蝦皮、蔥花，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知白吃得盡興，滿頭薄汗，連溫熱的湯底都喝得乾乾淨淨。
九叔吃得緩慢，抬眼望著街上往來不息的行人，忽然開口：“你看這些人。”
知白抬頭望去。賣菜的大嫂高聲吆喝，買肉的老漢和屠夫討價還價，孩童穿梭人群，嬉笑奔跑。人人忙碌，各有生計。
“他們日日如此，踏實過日子。”九叔輕聲道。
“嗯。”知白點了點頭。
“我們亦是如此。”九叔看著他，緩緩說道，“他們守著小攤鋪面謀生，我們循著天地西方行路，皆是過日子。”
知白心裡豁然通透。賣餛飩的有煙火生計，江湖人有行路歸途，世間百態，各有活法，無分高低。
出了小鎮，又連日趕路。某日，二人抵達一座縣城，九叔受一戶清貧人家所託，幫著勘看陰宅風水。那戶人家家境貧寒，無錢財答謝，最後端出一碗曬乾的紅薯幹致歉。
九叔坦然接過，蹲在院門口慢慢吃著。知白挨著他蹲下，也分了幾根。紅薯幹曬得乾爽軟糯，入口清甜，滿是陽光曬過的暖香。
臨行前，那家老太太快步追出來，往知白口袋裡塞了兩個熱乎的煮雞蛋。溫熱的觸感透過布衣，暖了手心，也暖了一路風塵。
知白漸漸懂得，這便是雲遊。
無既定歸處，無固定路途，隨走隨停，隨緣處事。遇山過山，遇水涉水，遇人遇事，皆是機緣。
他格外喜歡這樣的日子。沿途皆是新鮮景緻，路邊野花、田間水牛、鎮上說書先生、村口慵懶黃狗，一草一木，人間煙火，都讓他心生歡喜。
小七也格外雀躍，日日蹲在他肩頭，靈光雙眼不停張望。看見飛鳥便俯身欲撲，望見家犬便炸起紙毛。紙貓炸毛的模樣格外滑稽，全身紙頁豎起，圓滾滾的像只小刺蝟，憨態十足。
一日途經鄉鎮，街邊偶遇一位賣糖人的老師傅。
老師傅手藝精湛，一勺滾燙糖稀，手腕翻飛間，片刻便捏出栩栩如生的小動物，插在竹籤上，金黃透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知白立在攤前，靜靜看了許久，捨不得挪步。
九叔走上前，掏出兩枚銅板。
“想要什麼？”
“貓。”知白脫口而出。
老師傅聞言會心一笑，糖稀流轉，不多時便捏出一隻糖貓，尖耳翹尾，神態靈動，竟與小七有幾分相似。
知白捧著糖貓，端詳許久，遲遲捨不得下口。
“再不吃就要化了。”九叔輕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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