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緩步走到河邊，蹲下身來。
河面平靜無波，黑沉沉的河水斂盡所有光亮，像一匹平鋪開來的厚重黑布。水流緩得極慢，幾乎看不出流動的痕跡。但知白掌心清晰感知到，河底深處，一股股陰氣如同翻湧的水泡，不停往上拱，層層疊疊，源源不斷。
他從包袱裡取出三炷清香，用火摺子點燃，穩穩插進河邊溼軟的泥土裡。
夜風驟停，三縷煙氣筆首向上，像三根纖細的灰白絲線，首首通向夜空，半點不偏斜。
隨後他取出黃表紙，一張張折成元寶模樣，整齊碼放在河沿。待一切備好，便盤腿靜坐下來。
河畔草地帶著入夜的寒涼，涼意透過衣料浸透肌膚，知白卻渾然不覺，緩緩閉上雙眼。
無需開啟陰陽眼，這般近的距離，他早己感知得清清楚楚——河底那團灰濛濛的陰氣動了。原本蜷縮在淤泥深處的陰魂，正緩緩向上浮動，速度極慢，像一個人在深水之中，一步步艱難往上邁步。
秋生站在知白身後，雙手不自覺攥緊衣角，手心沁滿冷汗。他看不見陰魂模樣，卻能清晰感受到周遭越來越沉的陰冷，沉甸甸壓在周身，讓人莫名發慌。
“大師兄……”他壓著嗓子小聲喚了一句。
“別說話。”知白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緊張。
話音剛落，原本死寂的河面，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波紋從河心緩緩向外擴散，輕輕盪開，溫柔得不像陰邪之物作祟。
下一秒，一道人影緩緩從黑水之中浮起。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一隻手，灰白通透，半透明的指節纖長，輕輕扒住河沿的軟泥。緊接著是頭顱，溼漉漉的黑髮緊緊貼在臉頰，水珠順著髮梢不斷滴落。而後是整個身形，慢慢從水底升騰而出。
一身粗布衣裳被河水浸泡得透溼，緊緊貼在身上，襯得身形格外單薄枯瘦。雙腳赤裸，腳底被水泡得發白腫脹，毫無血色。
整張臉徹底露了出來。
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原本該是精神利落的後生，可惜在水中浸泡許久，麵皮腫脹發白，五官微微走形。一雙眼眸沒有瞳孔，通體是灰濛濛的暗綠色，是水鬼最典型的模樣，空洞又沉寂。
它就靜靜立在水邊，沒有撲殺，沒有嘶吼，沒有半點鬼怪害人的兇相。唯有身上的河水不停滴落，滴答、滴答、滴答，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秋生嚇得悄悄後退半步，鞋底蹭過枯草，發出一聲細碎的窸窣。
知白端坐未動，抬眼靜靜望著它，語氣平緩開口：“陳水生。”
水鬼嘴唇微微開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常年浸泡水底，喉嚨早己被河水灌滿，聲帶腐朽，再也發不出人聲。
“能聽見我的話，就點頭。”
它動作極緩地輕輕頷首，脖頸僵硬。
“認得我是誰嗎？”
它垂眸思索片刻，緩緩搖了搖頭，動作遲鈍又緩慢。
“我是道士，你父親陳大爺，請我來的。”
聽聞此話，水鬼單薄的身形微微一顫。它艱難轉頭，望向身後的河岸。
陳有根立在油燈之下，燈火照不亮他的眉眼，只剩一個佝僂單薄的黑影，在夜風裡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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