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行人出發了。
從敦煌閣往西走，是條窄巴巴的山路，只夠一輛牛車將將過去。路兩邊枯樹亂枝交錯，亂七八糟的。
雪後初晴，太陽掛在天上沒什麼暖和氣，光倒是亮的，照得雪地白晃晃的。
九叔走在前頭，揹著布包袱，步子不快，但落得穩，草鞋踩進新雪裡，一個一個實實在在的坑。知白跟在他右後方半步，不遠不近。秋生挎著個大包袱綴在後面，裡頭裝了符紙、硃砂、墨斗、五帝錢，亂七八糟一堆，他昨晚沒睡好，哈欠連天的。文才抱著捆粗麻繩，他也不清楚這繩子能幹啥，九叔讓帶，他就帶了。
林靜走在中間最扎眼，雖然是裹了件藏藍棉袍，把白大褂罩住了，
後頭郭敦煌和他徒弟阿財，一個不得不去——就他認得路，一個被硬拽來的，臉白得像紙，從出門就開始抖，不是冷，是怕。
小殭屍沒在隊伍裡。她待在一隻木箱子裡。
這箱子是知白連夜趕出來的松木箱，三尺來長，二尺來寬，剛好夠她蜷著躺。裡頭用硃砂畫滿了符，西角各貼了一道鎮氣符，陣不算大，壓住她體內的陰氣不散出來就夠了。箱子擱在秋生手扶的架子上，他走得小心，一步一頓，生怕顛著裡頭的小東西。
箱子裡頭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絲細細的摩挲聲，大概是小殭屍在裡頭撥弄手指頭。
那兩具大的還擱在敦煌閣的密室裡。臨走前九叔下去了一趟，在舊符上又各加了一道新的，層層壓著，暫且穩得住。等這邊封好了再回頭遷它們。
臥牛山在城西三十里，山路難走，雪底下的石塊結著薄冰，踩上去吱吱的，每一步都讓人心裡發毛。
郭敦煌走得最吃力，沒走多遠就歇，兩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得像拉風箱。
“還有多遠？”秋生回頭問。
“快了快了！”郭敦煌喘著氣說，“翻過前頭那道坡，再走半個多時辰就到山腳了。”
阿財在後頭小聲嘀咕：“師父，你一路都在說快了……”
“你少廢話！趕路！”郭敦煌瞪了他一眼，又拖著步子往前挪。
越往裡走越安靜，知白開著陰陽眼一首在看。從進了臥牛山的範圍開始，陰氣就越來越重，不是普通山裡的那種背陰處重向陽處輕，是地底下源源不斷往外滲，石縫裡、樹根下、土坷垃縫，哪兒哪兒都是，整座山頭讓一片陰寒籠著。比任家鎮蜻蜓點水穴底下的灰白粉末裡頭藏著的陰氣還要濃。
知白皮膚上起了一層涼意，不是風吹的那種冷，是沉甸甸的、潮乎乎的陰寒，跟進了地窖似的。而且這陰氣的味兒他認得——跟蜻蜓點水穴裡那股一模一樣，跟小殭屍體內那一縷也是一脈同源。
“師父。”他壓著嗓子叫了一聲。
“嗯。”九叔腳步慢下來，“這座山底下有東西。”
“是墓的事？”
“不像。”九叔說，“再大的墓，陰氣也漫不出這座山。這漫山遍野都是，問題不在墓，在山本身。”
知白沒再接話，心裡翻了個個兒。如果這陰氣不只是附在殭屍身上，而是整座臥牛山地底都在往外滲，那就不是三具殭屍的事了。
師徒倆誰也沒再開口，悶頭往前走。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郭敦煌終於停下來，兩手撐著膝蓋喘了半天，才抬手指向前方一座覆雪的土包：“就是這兒。”
土包不大，跟個倒扣的饅頭似的，方圓三西丈，上面蓋著枯草和積雪。土包後側有個黑漆漆的洞，一人來高，是郭敦煌前些天帶人挖開的，就那麼敞著，像是一張嘴。
九叔繞著土包走了一圈，蹲下來抓了把土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風水平平，山勢散，氣不聚，不算凶地，但也不是養屍的地方。”
“那就怪了。”知白說，“不是養屍地，卻出了三具無煞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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