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敦煌閣，天己經暗下來了。
夕陽最後一抹光收在西山後面，天邊剩一點暗紅，像燒盡的炭火。鎮子上的鋪子陸續上燈，紙燈籠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一道暖黃色的印子。
知白走在前面。九叔走在後面。
阿財縮在敦煌閣門口。
他蹲在臺階上，兩隻手抱著腦袋，身上的棉襖釦子扣錯了一顆，領口歪著。聽見腳步聲，他慢慢抬起頭來。
眼睛紅的。鼻子也紅。嘴唇乾裂著，起了皮。
“九叔！知白先生！我師父——”
“知道了。”知白說。聲音不高，平平的。“他屍變了。己經處理了。”
阿財的嘴張了張。像是要問什麼，又像是不敢問。喉結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來。
他蹲在那兒，眼睛首愣愣地看著知白。看了好一陣子。像是在確認知白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忽然把臉埋進胳膊裡。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很壓抑。那種哭法知白見過——咬著牙，不讓自己出聲。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其實街上沒什麼人。天都黑了。
知白和九叔站在旁邊，沒說話。
九叔的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暮色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亮的那半邊沒什麼表情，暗的那半邊更看不出什麼。
郭敦煌不是什麼好人。盜墓為生，坑蒙拐騙的事沒少幹。知白跟他打了幾天交道，心裡有數——這人貪是貪了些，但骨子裡不算壞。手藝人的毛病，嘴碎，愛佔小便宜，見了值錢的東西走不動道。可要說他害人——那倒沒有。
但他死了。到底是一條命。
何況他還有個五歲的閨女在鄉下。
知白沒勸。有些哭，不需要人勸。哭出來就好了。憋在心裡才要出事。
他就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
巷子裡有風。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雪後特有的乾冷。敦煌閣門前的幌子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鋪子裡頭黑洞洞的，沒點燈。郭敦煌生前用的那張櫃檯，算盤還擱在上頭，旁邊的茶碗剩了半碗涼茶。
人沒了。茶還涼在那兒。
阿財哭了很久。久到知白的腳都站得有些麻了。
最後他不哭了。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鼻子還是紅的，抽搭了兩下。
“九叔，知白先生，”他啞著嗓子說，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著，“那兩具殭屍——還在後院。”
“嗯。”九叔說，“我們去看看。”
“我、我也去。”阿財撐著地面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栽了，趕緊扶住門框。
“你歇著吧。”知白回頭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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