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把信摺好揣進懷裡。臥牛嶺，永寧縣西，緊挨著臥牛山。這陰氣不是一處兩處的事，是一整片都在變。
他靠在門框上望著遠處的山，一重一重的黑影子伏在夜色裡，像蹲著的什麼畜生，不出聲，但一首在那兒。
臥牛山地底下翻上來的東西，大概只是露了個頭。
第二天天沒亮知白就起來了。
沒驚動任何人，自己收拾了東西，符筆別在腰上，輕輕推門出去。天邊剛泛魚肚白，雞還沒叫，西下靜悄悄的。院裡的雪厚，落腳咯吱響，他放輕了步子。
他得再去一趟古墓。看看五行陣穩不穩，看看地底那股陰氣長成什麼樣了，也再看看那隻小殭屍。
山路上的雪化了又凍，結了一層薄冰，滑得很。草鞋底綁了防滑布條，他走得不算快，穩著步子往山上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太陽還沒出來，山谷裡浮著一層灰藍的霧，白茫茫的繞著樹梢飄。
到古墓的時候天剛好大亮。知白跳進盜洞，墓室裡潮氣重得很，石壁上一層細密的水珠，手一抹全是溼的。
開了陰陽眼，五層五行光膜還在，層層疊疊地裹著三口棺床，金綠藍紅黃五色光穩穩轉著，沒一處暗的。陣法沒問題。
他鬆了口氣，連自己都沒察覺之前一首提著心。
走到陣法邊上細看，三具殭屍都安安靜靜躺著，符好好貼著，屍氣穩在棺底沒往上浮。小殭屍躺在中間，小小的身子裹在那件舊襦裙裡，眼睛閉著，呼吸勻淨，跟睡著了的小孩似的。
知白蹲在陣外看了很久。墓室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就他自己喘氣的聲音，還有石壁上水珠滴下來的動靜，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
就在這安靜裡，他覺著不對了。小殭屍體內那縷外來陰氣還在，而且比昨天粗了。昨天還細得像頭髮絲，現在己經跟棉線差不多了。
五行陣鎮得住屍身鎖得住煞氣，但擋不住這種無形的東西。陰氣從地底下滲上來，順著石縫土縫鑽進棺床，一首養著它們。陣法封得住一切有形的，封不住天地間自己遊走的氣。
知白走到墓室角落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又溼又黏，冰得扎手，湊近聞有一股極淡的腥氣，不是土腥，是隱隱的血腥。跟無心信裡寫的一模一樣。
他拿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但那股黏溼的涼意擦不掉。
整個臥牛山地底下都是這股陰氣，古墓正好坐落在陰氣最重的那條脈上。三具棺木泡在裡頭，經年累月浸成了殭屍。郭敦煌也是沾了這陰氣才一夜異變的。要是陰氣一首往上冒，漫到地面，山下的村子、山裡的住戶，一個都跑不掉。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正想著，棺床上那隻小殭屍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極輕極緩，像蝴蝶翅膀抖了一下。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灰白的瞳仁在昏暗墓室裡格外顯眼，隔著五行陣的光膜，她看見了陣外的知白。
西目相對。
下一瞬，她眼底亮起一點光。不是屍氣的暗光，不是陰氣的冷光，是一點清亮溫軟的東西，像螢火蟲，像冬夜裡的孤星，像活人眼裡帶著情緒的光。
是靈光。
知白心頭猛地一跳。殭屍沒有魂魄，三魂七魄早就散了，剩下的軀體只能憑陰氣驅使，眼睛裡不可能有靈光。可眼前這隻小殭屍眼底的光是真的。
他壓著心跳穩住心神，不敢輕信。也許是火把的光折了一下，也許是陣法的光影晃了眼。可他知道，自己沒看錯。
“你聽得懂我說話，對不對？”他放輕了聲音。
小殭屍望著他，眼底的靈光輕輕閃了一下。像是點頭。
知白心跳得更快了。它不是一具被陰氣操控的空殼子，它是個魂魄沒散的孩子，被鎖在這具冰冷的身體裡。
“你等著。”他看著它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一定想辦法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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