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堂後院的曬臺上，攤了一片紙人。
春日的陽光從東牆上斜過來，不烈不燥，剛好把竹篾匾裡的紙人曬得微微髮捲。三十六隻，大大小小，白生生的，一隻挨一隻地躺在匾裡，像一群還沒醒過來的白蝴蝶。紙坯子是昨晚裁的，漿糊幹了一夜，摸上去己經硬挺了，指尖叩上去有輕微的聲響，像叩在薄骨片上。
知白搬了張小竹凳坐在曬臺邊上，手裡捏著一支細毛筆，筆尖蘸了墨，正往紙人臉上點眼睛。
他點得很慢。
筆尖在紙人臉上頓一下，點出一個小小的黑圓點，再頓一下，點出另一個。兩個黑點之間的距離，他拿捏得極準——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活人兩眼之間的間距。每一筆都像是在給一個剛出生的東西開眼。
小七趴在竹匾沿上，前爪搭著邊沿，後腿蜷在肚子底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它盯著那些紙人看了好一陣子，忽然伸出右爪，撥了撥最邊上一個小紙人的腦袋。
紙人的腦袋歪了一下，又彈回去。
“別碰。”知白頭也不抬。
小七縮回爪子，舔了舔爪尖，把頭扭到一邊，做出一副我才不稀罕的模樣。但它的耳朵轉了轉，還在聽紙人的動靜。
阿福飄在半空中，湊得極近，半透明的鼻子都快貼到紙人臉上了。他的影子投在竹匾上，淡淡的，隨風晃來晃去，紙人被他的影子拂過，像被一片薄雲遮了一下。
“大師兄，”阿福壓低聲音問，“這些紙人……都能看見東西嗎？”
“能。”
“都能聽見？”
“能。”
阿福嚥了口唾沫，身子往後飄了飄，跟那些紙人拉開了些距離。
“那……那它們平時都看著啥？”
知白沒急著答。他把點好眼睛的紙人拿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陽光穿過薄薄的紙身，映出一層淡粉色的光，紙人臉上那兩個小黑點在光裡顯得格外分明。你若盯著那兩個黑點看久了，總覺得那黑點也在盯著你。
“看著該看的。”他說。
阿福沒聽懂，又不好意思接著問，飄到牆角去摳牆皮。牆皮剝落下來一小片，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兩眼，又放下了。
知白把三十六隻紙人逐一點完眼睛，一隻一隻拿起來，對著它們的臉吹氣。每吹一口氣，紙人就輕輕顫一下，從指尖傳出一絲極細微的涼意——紙紮吸了道氣，紙面沁出一層薄薄的水汽，是紙坯子給開了竅。吹完最後一隻，他把竹匾端起來，走到院牆邊。
院牆不高，一人多一點的高度，牆頭鋪著一層青瓦，瓦縫裡長著幾簇青苔，摸上去溼潤而柔軟。知白把紙人一隻一隻擱到牆頭上，三十六隻，整整齊齊站成一排。風從南邊吹過來，紙人們微微晃了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蠶吃桑葉。
“去。”知白說。
紙人們動了。
一隻接一隻地從牆頭上跳下去，輕飄飄落在牆外的巷子裡。落地沒有聲音，紙做的腳踩在泥地上，連個印子都不留。它們散了開來——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貼著牆根溜進了街角的陰溝裡，有的順著田埂往鎮外走。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三十六隻走了個乾淨。
阿福站在院牆頭上，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它們……它們去哪兒了？”
“各處。”知白拍了拍手上的紙屑，“東街米鋪一隻，西街藥堂一隻，南門外的茶棚一隻，北門外的破廟一隻。還有隔壁三個村子，每個村子去了幾隻。”
他走回院子裡。小七從匾沿上跳下來，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爪子摳著布料，爬得極快，到了肩膀上蹲好，尾巴搭在知白脖頸後面。阿福從牆頭飄下來，跟在他屁股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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