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紙人們跳下牆頭，無聲無息地散入夜色中。
知白搬了張竹躺椅到院子裡，半躺著。竹躺椅有些年頭了，坐上去會吱呀響。他找了一個不會響的角度，半閉上眼。
不是養神。是在“看”。
夜裡的任家鎮安靜下來。鋪子都上了門板，街上沒什麼人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田野裡潮溼的土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花香——不知道是誰家院子裡的夜來香開了。
打更的剛走過東街，梆子聲篤篤地遠了，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西頭張寡婦家的狗又叫了兩聲，被主人喝住了。
南門外的官道上有一輛馬車在趕夜路，車軲轆碾過碎石子，咯噔咯噔響，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
北門外的亂葬崗——
知白的意識頓了一下。
北門外亂葬崗的那個紙人，畫面在抖。
不是風吹的那種抖，是被人碰了一下的那種抖。很輕，但在三十六個安靜的畫面裡，這點動靜格外分明。
知白坐首了身子。竹躺椅吱呀響了一聲。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紙人身上。畫面近了——紙人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枝椏上，枝椏不粗，紙人輕，壓不彎。樹底下……
樹底下有東西。
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月亮被一塊薄雲遮了，光線暗下來，紙人的硃砂眼睛在這種光線下也看不太遠。但知白能看出那是一個輪廓——像個人形，又比人矮，弓著腰，在墳堆之間移動。
知白皺了皺眉。
亂葬崗有野物不稀奇。狐狸、野貓、黃鼠狼，都喜歡在墳地裡鑽來鑽去，找些殘羹冷炙。可這個……走路的姿勢不對。它不是西條腿爬，是兩條腿蹲著走，胳膊垂在地上，手長得出奇，指尖拖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淺溝。
知白凝神再看。
那東西停在一座新墳前面，兩隻爪子扒著墳頭的土，挖。挖得很快，土塊往兩邊飛，泥點子濺在它的背上、胳膊上。它不在乎。挖的動作很急，像餓極了的畜生在刨食。
知白站了起來。
竹躺椅在他身後吱呀晃了兩下，慢慢停住了。
“小七。”
小七從屋裡跑出來，竄到他肩膀上。它的肉墊踩在知白的肩頭，軟軟的，爪子微微彈出來扣住布料，扣得很緊。
知白從堂屋牆上取下桃木劍。劍身烏沉沉的，在暮色裡沒什麼光澤，但拿在手裡有一種沉實的分量，像是劍本身在告訴你——拿著我，不用怕。他又從抽屜裡摸了五張符紙揣進懷裡，符紙疊得方方正正，貼著胸口有一種微涼的感覺。
阿福飄過來，看他這身打扮，有點慌。
“大師兄，怎麼了？”
“北門外有點動靜。”知白把劍往背後一挎，“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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