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阿福之前掉在地上的梆子——被風吹得在地上滾了兩下,碰在石板上,發出一聲空蕩蕩的篤。
知白彎腰把梆子撿起來,塞到阿福手裡。
“拿著。明天還得用。”
阿福接過梆子,握在手裡。桃木的柄被老李頭的手握了十幾年,磨得光滑溫潤,有一股子人體的餘溫——那溫度早就散盡了,但阿福握著它,覺得好像還有一點。
他繼續往前走。
梆子聲重新響起來。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在空蕩蕩的街面上迴盪。
知白走在後面,聽著那梆子聲。
阿福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灰布袍子還是拖在地上,沙沙地響。燈籠還是搖搖晃晃的,把他半透明的身子照得忽明忽暗。但他的背比來的時候首了一些,頭也不那麼低了。
知白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今天王村長拍著大腿說“划算”的樣子,想起那隻母黃鼠狼給崽子舔毛的樣子,想起山魈紅著眼珠子說“山裡沒吃的了”的樣子。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一件一件的,像紙人傳來的那些畫面,零碎地浮上來,又沉下去。
他把手揣進懷裡。指尖又觸到那沓符紙。
紙人的網路該往西擴了。
不過今晚,先讓阿福把更打完。
入秋之後,義莊的早晨涼下來了。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霧氣貼著地面走,薄薄一層,踩上去鞋底微微發滑。東牆根底下的青苔溼漉漉的,空氣裡有股泥腥氣,混著後院棺材板上桐油的味道,聞慣了就不覺得什麼。
知白醒了。
沒睜眼,先聽了聽。左邊秋生翻身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右邊文才打著呼嚕,中間斷了一下,咂了咂嘴,又接上了。隔壁沒有動靜,師父大概己經起了——以九叔的習慣,這個時辰應該在堂屋後面的小書房裡看經。
知白睜開眼,望著房梁。
房樑上有一道裂縫,從東頭一首延伸到中間,像條幹涸的河。這道裂縫他看了十九年,閉著眼都能描出它的走向。
他坐起來,穿衣服,繫好布腰帶,趿拉著鞋出了門。
院子裡的霧更淡了些。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還沒亮堂。棗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響,簌簌的。地上落了幾顆棗,知白走過去,撿了一顆,在衣襟上蹭了蹭,丟進嘴裡。
不甜。還沒到時候。
他在井邊打了水洗了臉。井水涼得刺骨,手指頭碰到水面那一瞬,整個人都精神了。他捧起水往臉上潑了三把,拿毛巾擦了,把毛巾搭回繩子上。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掃帚掃地的聲音,沙沙沙,從後院傳過來。
知白沒過去看。他知道是阿威。
阿威拜師之後,每天都是全義莊起得最早的——比九叔早,比知白早,比誰都早。第一天他掃前院,第二天加上了後院,第三天連角角落落的棺材棚都掃了一遍。秋生說他卷,文才說他傻,阿威不理他們,第二天照樣起得最早。
知白端著搪瓷缸子走到前院的時候,阿威正彎著腰掃臺階。掃帚是竹枝扎的,沙沙地響。他掃得很仔細,一級臺階一級臺階地掃,連石縫裡的落葉都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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