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跪在焦土上，指尖還沾著鹿辭的血——溫熱的，粘稠的，像七年來每夜從他胸口滲出的魂火。契約殘頁在他掌心蜷曲，裂口邊緣焦黑如焚，可背面……背面卻緩緩浮出硃砂與人血交織的字跡。
那不是墨，不是符，是血寫的懺悔。
每一個字，都像刀尖從他魂魄裡剜出來，再蘸著七年的噩夢，一筆一劃，刻進紙頁。
“我以魂為薪，願焚身萬次，換她一縷不滅。”
他喉嚨裡湧出嗚咽，卻發不出聲。那字跡在血光中蠕動，如活物，如泣如訴，每一筆都帶著他前世的顫抖。
落款日期——正是他“重生”之日。
他以為那是命運的恩賜，是陰司的赦免，是他終於熬過焚魂之苦，重獲新生的起點。
可現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重生。
那是他跪在陰司血池前，親手簽下的一紙輪迴契約——自願七次墜入焚魂獄，自願七次被烈焰吞沒，自願七次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自己懷裡，只為等她，等她那縷殘魂，在第七次輪迴盡頭，能多喘一口氣。
“你……不是妖。”他啞聲開口，聲音碎得像被踩進灰裡的骨片。
他抬起頭，望向鹿辭。
她還站在石像前，白衣染血，烏髮垂地，像一尊被火舌舔舐過千遍的神像。可那張臉——那張他愛了七年、恨了七年、夢見了七年、痛了七年的臉——此刻，竟在他瞳孔裡緩緩剝落。
她沒有皮膚。
沒有血肉。
只有層層疊疊、由他七年來所有夢境碎片拼成的紅光，在她體內緩緩流淌。那是他的恐懼、他的悔恨、他的執念、他的自毀……是她賴以生存的養料。
“我不是你害死的愛人。”她輕聲說，聲音像風穿過空棺，“我是你撕裂魂魄時，裂出來的那一半——你不敢面對的罪，你不敢承認的愛，你不敢承受的痛……它們凝成我，替你活著。”
祁野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血滴在契約上，竟被紙紋貪婪吸走。
契約，開始修復。
裂口如活物般蠕動，硃砂字跡如脈搏般明滅，血絲沿著紋路遊走，如血管復甦。它不是紙，是他的魂核，是他的贖罪之契，是他在七次輪迴中，親手縫合、又親手撕裂的——心。
“你每夜夢見自己被燒……”她向前一步，赤足踏在焦土上，不留印，只留下一道淡如煙的影子，“是因為你在替我吞魂。我吃你的恐懼，你吃我的殘念。我們……是同一個人的兩面。”
他終於懂了。
那七十七具焦屍，不是她的族人。
是他自己。
是他每一輪迴裡，被焚魂之火燒死的“祁野”。
他以為自己在續命，其實是在不斷殺死自己，只為給“她”一點喘息的餘地。
“所以……你從沒恨過我？”他顫聲問。
鹿辭笑了。那笑，是他七年來見過最溫柔、最破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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