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心中喚了數聲，卻不見小愛應答。
她不知那小東西此刻正捂耳閉目，作熟睡之態，嘴裡還碎碎念著“聽不見聽不見”。
素素氣得牙根發癢，暗罵一句：好你個小愛，這筆賬先記下，待事了再與你清算。
她暫且按下怒意，將目光投向榻邊。先入眼的是一雙彩織絲履，鞋底沾了些許溼泥。順著往上瞧，便見一位麗人側臥於床榻內側，一襲裙襬散漫垂下，溼了大片，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領口被扯得七零八落，半截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頭。烏髮披散，一枝金簪歪歪斜斜地掛在髻上，搖搖欲墜。那女子雙目緊閉，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唇角微啟，呼吸又急又淺，明眼人一望便知，這是被人下了藥。
素素心頭一凜：“榻上怎麼是個女子？那趙三郎莫非喜歡一V多？玩的還挺花。”
她隱約覺著哪裡不對，卻又一時想不透徹。
正思忖間，人群裡忽然炸開一聲清脆的驚呼，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與驚愕：“三兄！”
眾人紛紛側目，讓出一條道來。只見一位身著粉紅窄袖襦、外罩同色紗衣的女子從後頭緩步走出，杏眼圓睜，一手捂唇，滿面驚詫之態。
她目光在素素與榻上女子之間來回游移，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哽咽：“三兄，你……你怎可……錢家女郎是來咱們家赴賞花宴的貴客，你怎敢這般對她……咳咳！”
幾聲咳嗽適時響起，話未說盡，意思卻己然分明。她不肯說破，卻比說破更誅心。
門外又是一陣急促腳步，一個小丫頭連滾帶爬地擠進人群，約莫十三西歲，梳著雙丫髻，臉上涕淚縱橫。
她一頭撲到榻邊，連看都不曾看素素一眼，只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替那錢家女郎掩好衣襟，哭喊道：“女郎！女郎您醒醒！您這是怎麼了呀女郎！”
素素瞧著眼前二人：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臉上寫滿痛心疾首。就在這一瞬間，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劈頭蓋臉地灌入腦中。
她張了張嘴，整個人僵在原地。
原來她才是那個“趙三郎”。被捉姦在床的，竟是她自己。
她穿越到了一個男子的軀殼裡，素素只覺得天旋地轉，心頭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系統啊系統，你還能更狗血些麼？
記憶紛至沓來，她漸漸理清了頭緒。此時正值東晉永和元年，康帝駕崩尚不滿一載，幼帝不過三歲便登了基，朝中大事皆決於臨朝聽政的褚太后與會稽王司馬昱之手。
素素對魏晉南北朝這段歷史倒不算陌生。倒不是為了什麼經世濟民的大道理，只因那是個荒唐又風流的好時代。
名士們磕著五石散，披著寬袍大袖滿街晃盪，不談國事只論玄虛，男子以膚白貌美為榮，婦人再嫁三次也無人說三道西。她前世讀這段史時便覺有趣，沒成想有朝一日竟能親身來領教。
眼前這位喚她“三兄”的女子，名叫趙玉珍，是山陰趙家西苑掌事人趙倫的庶女，自幼體弱，一副我見猶憐的柔弱模樣。而她如今這副身軀的主人，正是趙倫的嫡子趙素川。
素素在心裡將這名姓咀嚼了一遍，忍不住腹誹：素川？速穿？這名字倒是未卜先知，早早就預備著要被穿呢。
“三郎！”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比趙玉珍的嗓門更尖利幾分，哭腔裡卻壓著一絲藏也藏不住的興奮。一位三十上下的婦人從趙玉珍身後閃將出來，一把攥住素素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錢家女郎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兒，你做出這等禽獸行徑，讓錢家如何自處？讓趙家的臉面往何處擱？”
她語聲悲切，字字泣血，可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光，素素卻再熟悉不過。前世梅媚每回在背後捅完了刀子，跑來向她炫耀時，眼底便是這般興奮與得意。
來人正是趙玉珍的生母，趙倫的妾室喬氏。
喬氏猛地扭過頭，朝門外高聲喝道：“來人！速去稟報太夫人與郎主！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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