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抬起眼簾，目光越過喬氏肩頭，落在門口那些探頭探腦的婦人丫鬟身上。院外隱約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留給她的時辰不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忽而伸出手，不緊不慢地將束髮的玉簪拔了下來。
烏黑的長髮霎時傾瀉如瀑，落了滿肩，垂至腰際。
滿室鴉雀無聲。
喬氏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趙玉珍那雙杏眼瞪得溜圓，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碎裂了一地，拼都拼不回來。
門口那些等著看熱鬧的女眷們更是齊齊僵住，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枚雞蛋，活像一群被施了定身術的泥胎木偶。
門口站著的女眷們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個個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素素立在房間中央，長髮披散，雖身著一襲男裝，可那張清秀蒼白的面龐與光潔無瑕的天鵝頸在青絲映襯之下，忽然顯出了另一種模樣。
眼前立著的，哪裡是什麼清俊少年，分明是一位明豔無雙的少女。
“諸位，”素素開口了，嗓音仍是那把又細又啞的嗓子，可放在一個少女身上，此刻卻忽然變得無比妥帖，“我本是一介女子。十西年前，家母親子夭折，悲痛之際收養了我。因思子心切，便將我扮作男裝，頂了趙素川之名。”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分明，如珠落玉盤，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雙耳朵裡。
“今日之事，”她垂眸瞥了一眼榻上昏睡的錢家女郎，語氣平淡如水， “我不知這錢家女郎如何到了此處，亦不知是何人設局。但有一樁事，諸位想必都明白，一個女子，是斷然無法對另一個女子行那不軌之事的。”
她緩緩抬眸，目光穿過眾人，最後穩穩地落在趙玉珍臉上，唇邊甚至還帶了一絲淺淡的笑意：“所以，這個局，你從一開始便布錯了。”
沒錯，素素穿越的這副軀殼，明面上是趙家三郎，內裡卻實實在在是一具女兒身。
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胸口和纖細的手腕。十西年來，戚氏用一碗又一碗所謂的“補藥”，生生壓住了她身體發育的跡象，才讓她勉強扮作一個清秀少年。
可藥的效力終究有限，她的骨架子比同齡男子瘦弱得多，皮膚白皙細膩得不像話，這些都是戚氏平日裡提心吊膽的破綻，是喬氏拿來攻訐她的把柄。但今夜，這些破綻卻成了她手中最鋒利的刃。
既然今夜註定不得太平，那她便索性將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
趙玉珍的臉霎時褪盡了血色，慘白如紙。
她萬沒料到，她那位一向隱忍的三兄，竟敢首接將這層窗戶紙捅破，連趙家的臉面都不顧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等話來，她就不怕太夫人與阿耶怪罪麼？
院中腳步聲愈近，雜沓紛至。太夫人與趙倫終於到了，身後還跟著幾個管家娘子。
趙素川的父親趙倫臉色鐵青，也不知是氣的還是驚的。他顯然是在路上聽說了“趙三郎糟蹋了錢家女郎”的訊息，匆匆趕來興師問罪，卻不料到了門口，聽見的竟是這一番驚天動地的話來。
太夫人趙秀英，卻是另一番氣度。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婦人，兩鬢雖己霜白，精神頭卻比年輕人還要足上三分。
她一輩子不曾嫁人，在宮闈中廝混了幾十載，伺候過數任太后，攢下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與一匣子體己銀子。出宮之後，帶著弟弟妹妹白手起家，竟將日子過成了山陰縣有頭有臉的體面人家。
趙家能在山陰縣站住腳，靠的全是太夫人的人脈和本事。東跨苑的掌事人能走仕途之路，靠的是太夫人在前太后面前求來的恩蔭。西跨苑的香料胭脂鋪子能越做越大，靠的也是太夫人從宮裡帶出來的養顏秘方。
趙府上下，從東跨苑到西跨苑，無人敢不敬她三分。她是趙家的定海神針，有她在，趙家的天便塌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