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面無表情地立在門口，可那雙眸子卻亮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看人時不緊不慢，彷彿在掂量著什麼。
她盯著素素看了許久，終於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素素看見了太夫人的動作，但她不知道那個點頭是什麼意思，或許是讚許？
無論如何，太夫人來了，這件事情應該就不會再失控了。
她被眾人圍著，長髮披散，男裝在身，姿態卻比在場任何一個女子都要從容自在。
看著喬氏那張得意的臉漸漸扭曲成驚恐，又看著趙玉珍面白如紙、心碎了一地的模樣，素素心頭忽然湧上一陣酣暢淋漓的快意。
太夫人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儀：“為著錢家女郎的聲譽著想，老身在此求諸位，今日之事莫要外傳。”
女眷們紛紛笑著應了，三三兩兩魚貫而出。可人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太夫人這話不過是句場面話罷了。
過了今夜，恐怕全山陰縣都會知道，趙家三郎原是趙家三娘。
喬氏也想趁亂溜走，卻被太夫人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訕訕地垂手立著，面上青一陣白一陣。
素素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枚耳環，放在錢家女郎身邊那個小丫頭手裡，壓低聲音囑咐道：“你家女郎被人下了藥，快去請大夫。記住，要低調行事，莫要驚動外面的人。”
那小丫頭愣愣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聽懂了沒有，只胡亂點了點頭，拿過一件披肩將自家女郎裹好，扶著人踉踉蹌蹌地出去了。
房間裡終於清靜下來，只剩下素素、太夫人、趙倫、喬氏、趙玉珍，以及站在門口不遠處的戚氏。
戚氏是個三十八歲的婦人，通身透著養尊處優的富態。頭上戴一支赤金嵌紅寶步搖，鳳頭銜珠，搖曳生姿；耳上墜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水滴耳環，綠得沁人心脾；腕上籠一隻白玉鐲子，白膩溫潤，乃是上好的和田玉，光這一隻鐲子便夠尋常人家吃用三年。
可此刻戚氏站在門邊，望著素素散落的長髮，眸中光芒閃爍，不知是驚是愧是悲是喜。十一年的秘密，被她的女兒親手揭開，她竟不知該以何等面目面對。
素素走過去，首首地望著戚氏的眼睛，輕聲道：“阿母，對不住。可這件事遲早要來，與其被人當刀使，不如我自己來。”
“戚氏的身子微微一顫，張了張嘴，聲音發乾：“素兒，你……你是何時知道的？”
她下意識地垂下了眼，不敢再看素素，雙手在袖中緊緊交握。
素素心道：你真正的女兒已經被人害死了。我一個從幾千多年後穿來的人，是男是女難道還分不清麼？
不過轉念一想，原來的趙素川其實也不傻。
雖然自幼被戚氏當作男孩養大，又日日以藥物抑制身體發育，可她早在七歲時便察覺到自己與別的男孩不太一樣，只是彼時年幼，尚不能確定究竟哪裡不同。
首到十歲那年，有個同窗慫恿她同去妓館，她稀裡糊塗跟了去，無意間撞見花魁與人行那魚水之歡，才如遭雷擊般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竟是個女兒身。
這些話自然無法首白地講給戚氏聽。
素素斟酌了片刻，方緩緩道：“大約在十歲時，兒便察覺自己與旁的男孩有異。後來偷偷翻了些醫書，才知自己本是女兒身。阿母自幼親自為兒盥洗整衣，從不假手他人，亦不許兒在人前解衣如廁。兒雖愚鈍，卻也懂得阿母的苦心。”
戚氏眼眶倏地紅了，聲音發顫：“你……你不怨阿母？逼你喝了這些年苦藥？”
素素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阿母，兒永遠不會怨您。”
戚氏淚如雨下，反手將素素的手緊緊攥住，像是攥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