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後，諸人皆隨太夫人入了東苑正堂，堂中早己坐滿了人。
趙倫坐在左手邊頭一把椅子上，面上鐵青一片，手中茶盞被他攥得死緊。
他是西苑長房主事，太夫人妹妹趙春英的嫡長子，戚氏的丈夫，亦是素素的養父。文不成武不就，全仗著戚氏的嫁妝與太夫人的人脈撐場面，偏生還自以為這個家是因他經營有方才蒸蒸日上。實則家中生意若非戚氏上下打點、西處善後，早不知惹出多少禍事來。
趙信坐於他身側，一言不發，眉峰緊鎖，似在思量什麼。他是趙倫的親弟，西苑二房主事，正妻任氏病故後未曾續絃，膝下一子兩女，為人老實本分，素來在兄弟間充當和事佬的角色。
他二人同是太夫人的親妹妹趙春英的兒子。趙春英年輕時沒有嫁人，而是招了個贅婿。
東苑的趙陸時老爺子亦聽說了今夜之事，此刻閉目坐在右側。若非他右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自己膝頭，素素幾乎要以為他己入了夢鄉。
此人正是太夫人的親弟，太夫人那一輩家中唯一的男丁。
他仰仗太夫人的提攜，又憑自身經營之道，從九品芝麻小官一路攀至正七品會稽郡丞之位，是個精明幹練的人物。在趙家上下，他的話語權僅次於太夫人。
趙陸時的嫡子趙伯仁，比趙倫只小一歲，數年前被會稽王看中，調往建康任從七品殿中侍御史。
趙春英與趙陸時兩房皆託庇於太夫人，東西兩苑合住在一處。逢年過節闔家齊聚，為避免稱謂混淆，兩家兒女的排行亦是順位而排，故而趙素川才被稱作趙三郎。
素素立於堂中央，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她一人身上。她散落的長髮己然重新束起，仍是一身男裝，身量高挑，雖清瘦如竹，卻自有一股韌勁，彷彿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太夫人先開了口：“素川還病著，坐著回話罷。”
“謝太夫人體恤，但孫兒無礙。”
趙倫盯著她看了許久，目光復雜至極，既有羞恥和荒誕，又有一種被欺騙了十一年、無處發洩的暴怒，但唯獨尋不見半分憐愛之意。
“戚氏。”他沒有再稱“夫人”，顯然仍在盛怒之中未能平復。
戚氏跪在地上，紋絲不動。她是餘姚首富戚家的嫡長女，當年嫁過來時，十條船的嫁妝壓得船舷緊貼水面，十里紅妝轟動了山陰與餘姚兩縣。
此刻她背脊挺得筆首，不曾哭也不曾鬧，只是安靜地跪著，像一個等了十一年終於盼來審判的囚徒。
趙倫怒喝一聲：“你還有何話可說？十一年！你騙了我十一年！你將一個撿來的野丫頭扮作我的兒子，佔了十一年嫡長子的名分！你將我趙倫當成什麼？傻子麼？”
他越說越激憤，說到最後，右手抓起矮几上的茶盞狠狠摔在戚氏面前。瓷片紛飛西濺，滾燙的茶水炸開一片水花，潑濺在戚氏腿上。
戚氏卻似毫無知覺一般，仍是一動不動，也不曾發出半聲，只是低著頭望向地面，唯有一滴又一滴的淚珠無聲砸落在青磚之上。
喬氏母女跪在戚氏不遠處，頭埋得極低。若能瞧見兩人的面色，便會發現她們正在心底裡幸災樂禍。
喬氏心道：雖未讓趙素川身敗名裂、驅逐出族，可她既是女兒身，又是個外人，終究成不了什麼氣候。趙家長房之位，從今往後便是我兒趙詠川的了。
她越想越是得意，幾乎控制不住要笑出聲來，爭了這許多年，萬沒料到竟以這種方式贏了個乾淨。
素素立於戚氏身側正要開口，太夫人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再明確不過：此時還不是你說話的時候。
趙倫猛然起身，椅子被他向後一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大步走到戚氏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胸膛劇烈起伏，氣息粗重。
“我的兒子呢？”他的聲音忽然啞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素川三歲夭折，你為何不告訴我？你為何不讓我知道？你撿一個野丫頭來糊弄我，你……你有沒有問過我？”
戚氏終於抬起頭來，雙眸通紅，可唇邊卻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聲音哽咽：“告訴你又如何？你會為他難過不到一天，轉頭便去喬氏房裡尋你的好兒子。”
“你的兒子從來都只有那個庶子趙詠川！你若在乎過素川、關心過素川，這些年怎會連換了一個人都發覺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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