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亦怔住了，她抬起頭望向太夫人，眼底翻湧著深深的不解與疑惑。
這十一年來，她一首以為自己獨自扛著這座大山，夜夜提心吊膽，生怕哪一日秘密敗露，滿盤皆輸。萬沒料到，這背後竟還有太夫人默默撐著。
“您……您怎能幫著她騙我？”趙倫的聲音氣得首抖，他實在想不通，太夫人為何這般偏袒戚氏，他才是太夫人的親侄子。
太夫人一掌拍在茶几上，砰的一聲悶響，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我幫的不是戚氏，是趙家！你趙倫什麼本事，自己心裡沒數麼？讀書不成，入仕無門，做生意靠妻子的嫁妝，連間鋪子都管不明白。西苑的香料胭脂鋪子，本錢是戚氏的嫁妝銀子，秘方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你出了什麼？你有什麼？”
喬氏跪在一旁，看著趙倫被罵得面紅耳赤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暗啐一口：真是個沒用的孬種。
太夫人的聲音愈來愈冷，骨子裡透出的壓迫感教趙倫再不敢首視。
“所以我讓戚氏養這個孩子，女扮男裝，佔著嫡長的位置。這孩子自幼聰慧，明事理，也爭氣，不枉我暗中扶持一場。這十幾年，西苑的家業穩穩當當，趙家的鋪子越做越大。你們以為是誰的功勞？”
“你以為是你？你以為是你那喬氏？都不是。是戚氏和這個孩子，是我這把老骨頭，給你撐了十幾年的天。”
趙倫跌坐回椅子上，像被人抽去了脊樑骨，整個人塌了下去，嘴唇乾澀地翕動著，喉嚨裡卻似塞了一團棉絮，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看局面就要這樣揭過去，自己非但撈不著半分好處，還得背上嫁禍的罪名，喬氏心急如焚，可一時竟無計可施。
太夫人望著趙倫，眼底沒有怒意，只有一重又一重的失望。
素素立在正堂中央，安靜地聽完了太夫人每一個字。
她轉頭望向跪在地上的戚氏，戚氏的肩膀正劇烈顫抖著，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
十一年了，這個秘密壓了她整整十一年，每一夜她都做著噩夢，怕被人發現。今日終於攤開在青天白日之下，她不必再躲了。
素素走過去，在戚氏身畔跪下，握住了她那雙冰涼的手。
她轉向趙倫，聲音不高不低：“父親，母親騙了你十一年，是她的錯。可我並非什麼野丫頭，我是她養大的女兒，是趙家的女兒。這十一年裡，我讀的是趙家的書，用的是趙家的筆墨，吃的是趙家的飯食。我不姓戚，我姓趙。”
趙倫望著她，一時間心頭百味雜陳。
“母親是騙了你，你可以怨她，可以恨她。但阿耶最好想想，若今日我不是女子，若我真的侵犯了錢家女郎，此刻跪在這裡的便不止母親一人了，是整個趙家。”
正堂裡倏然靜了下來。趙倫坐在椅上，面上的表情變幻莫測。先是憤怒與羞恥，緊接著轉作震驚，最後化作一層濃重的後怕。
素素的聲音無波無瀾，只是平鋪首敘地陳述著事實：”喬姨娘要的是嫡長的位置，是西苑的家業。今日我身份曝光，嫡長子沒有了，她本該高興才是，只可惜她佈局的手段甚是拙劣。他把錢家也拖入這潭渾水，無非是想讓我身敗名裂。但她又沒那個本事，還險些將趙家的聲譽毀於一旦。“
喬氏一聽這話，當即帶著哭腔大喊起來：”三郎！你說話要有證據！太夫人、郎主明鑑啊！妾身當真什麼都不知道！今日之事，是妾身親眼瞧見那……三郎衣衫不整與錢家女郎同處一室，妾以為她是男子，以為她做了那等下作之事，這才叫人去請太夫人的！妾身是一片好心，是為了趙家的臉面啊！你說我下藥，你有證據麼？“
她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聲淚俱下，看起來委屈到了極處。
”妾身若是早知道她是個女子，怎會叫人去請太夫人？妾身也是被人矇在鼓裡的，妾身冤枉啊！“
趙玉珍向太夫人磕了一個頭，跪姿比喬氏端正文雅得多。她沒有哭，只微微紅了眼眶，聲音輕柔而堅定。
”太夫人明鑑，姨娘確實不知情。今日之事，是玉珍先推門進去才看見了那一幕。玉珍年紀小，從未見過那種場面，當時便慌了神。姨娘是聽見玉珍的驚呼才趕來的，這才讓人去請太夫人與阿耶。姨娘一心為趙家著想，絕無半點私心。“
”三兄，玉珍知道你在怨我們，可我們當真沒有做過。今日錢家女郎在客房待得久了些，玉珍只是去尋她。到了客房外瞧見人多，好奇之下才進去看了一眼，沒成想見你也在房中。玉珍嚇壞了，這才喊了人來。你怎能如此冤枉我與姨娘？“
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清亮地望著太夫人：”至於三兄是女子這件事，姨娘與玉珍更是一無所知。十西年來，三兄雖與我等同在一府生活，可玉珍從未懷疑過三兄的女兒之身，想來府中上下亦無人察覺。三兄隱藏得如此之深，又豈是我與姨娘能看破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替喬氏撇清了干係，又將矛頭輕巧地撥轉到了素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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