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船駛出柳林渡二十里。
河面上浮著薄霧,船工們東倒西歪歪在船板上。王老六靠在桅杆根,額頭的血結了痂,用手一撕,倒抽一口涼氣。
別撕。 陳櫓從船艙翻出半塊乾淨布丟過去,包上,別沾水。
狗蛋蹲在船尾生火,一鍋小米粥熬得咕嘟響。他昨天嚇狠了,眼睛還腫著,手裡攥著燒火棍,時不時往陳櫓那邊瞟。
陳櫓站在舵位上,兩隻手攥著舵杆。掌了半夜舵,手心磨出兩個水泡,一碰就疼。他不敢鬆手 —— 他爹掌舵三十年,繭子厚得能磨穿布,他才握了半夜,算什麼。
舵往左壓半分。
老栓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啃著窩頭含含糊糊地說。陳櫓照做,船身果然穩了些。
你爹第一次掌舵,比你還熊。 老栓說,舵杆都握反了,差點撞岸,被你爺爺拿篙抽了三棍子。
陳櫓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別怕。 老栓拍了拍他的肩,你現在是船上的主心骨,你慌,兄弟們就慌。
正走著,對面來了艘漕船,船帆上繡著 。兩船錯身,對面船頭的黑胖子扯著嗓子喊:清幫的!你爹呢?
是王船幫的王大胖子。陳櫓往前站了站:王伯,我爹病了,在艙裡歇著。
病了? 王大胖子皺眉,壓低聲音,清江浦戒嚴了!劉千戶派了七八條船沿西邊支流搜,說是抓姦細,我看就是衝你們來的!
他扔過來一個布包:金瘡藥和乾糧,拿著。前面灣頭還有巡檢船,趕緊走汊河繞安山湖!
兩船錯開,王大胖子的聲音飄過來:跟你爹說,留得青山在!
陳櫓站在船頭,手心水泡磨破了,黏在舵杆上。
支流。他爹走的就是西邊那條支流。
櫓子, 王老六走過來,臉色發白,要不咱們掉頭吧?舵主就帶了兩個人 ——
不能掉頭。 陳櫓打斷他,我爹拼了命把追兵引開,咱們回去正好撞上,他的苦心就全白費了。
他說話時聲音很穩,心裡卻比誰都急。可他不能慌。
前面三里有個汊河,水道窄,巡檢船進不去。 老栓抹了把臉,就是暗樁多,得有人在船頭撐篙。
我來。
船轉進汊河。兩邊蘆葦比人還高,葉子颳著船舷沙沙響。水下暗樁一個接一個,陳櫓攥著長篙,一篙一篙地撐,胳膊酸得像灌了鉛,汗水順著下巴滴進水裡。船工們都看著他,沒人說話。
中午船在一處背風灣子靠岸。狗蛋盛了粥,挨個遞。陳櫓端著碗走進船艙,想找點治拉肚子的草藥備著 —— 萬一真有人病了。
翻著翻著,手碰到個硬東西。
是他爹的煙桿。
塞在鋪蓋卷底下,煙鍋裡還剩半鍋煙絲,昨晚走得急,忘了帶。竹身被手磨得發紅,銅煙鍋磕出好幾個小坑。
陳櫓拿出來坐在船板上,學他爹的樣子捏了撮菸絲塞進去,點著火摺子吸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