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沉了以後,船上沉默了小半天。
雜糧粒滾得滿船板都是,狗蛋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往袋子裡撿,指尖沾著泥和血。王老六肩膀捱了一刀鞘,腫得老高,老栓把嚼爛的草藥敷上去,他疼得嘶嘶抽涼氣,也不敢大聲喊。
沈鏨給馬鋒重新包紮背上的傷口。箭傷本來結了痂,剛才那一折騰又崩開了,血浸透了布條。馬鋒咬著根木棍,額角的汗珠子砸在船板上,一聲沒吭。等沈鏨系完最後一個結,他把木棍吐出來,啃得滿是牙印。
糧少了多少? 陳櫓蹲在糧袋旁邊問。
王老六數了數,臉色不好看:撒了兩袋,加上這幾天吃的,只剩七袋了。省著點吃,能撐五天。
五天。到下一個大碼頭濟寧州,至少要七天。
不能去大碼頭。 馬鋒靠在桅杆上,聲音還有點虛,海捕文書已經下來了,濟寧州肯定貼滿了畫像。
那糧食怎麼辦? 狗蛋抬起頭,臉上還沾著一粒米。
陳櫓想了想:前面三十里有個蘆花渡,是個野渡口,只有幾戶打魚的。以前跟我爹去過,能買點粗糧。
靠譜嗎? 老栓磕了磕菸袋鍋。
就一個雜貨鋪,掌櫃的姓孫,我爹幫他修過船。
船沒敢走主航道,靠著岸邊的蘆葦蕩慢慢挪。馬鋒趴在艙頂放哨,手裡攥著從兵丁那兒繳來的刀。沈鏨坐在船尾,把剩下的鐵料敲成幾枚薄飛刀,刀背上照舊鏨了個小小的記號。
後半夜靠的岸。蘆花渡比記憶裡還破,碼頭就是幾根爛木樁子,拴著兩條破漁船。雜貨鋪的門板關著,只有門縫裡漏出一點油燈光。
陳櫓沒敢立刻上去,讓船在蘆葦裡藏到天亮。雞叫頭遍的時候,他才帶著王老六跳上岸,踩著露水走到鋪子門口。
敲門敲了好半天,裡面才傳來腳步聲。門板拉開一條縫,露出孫掌櫃半張臉,頭髮全白了,眼睛眯成一條縫。
誰啊?
孫叔,是我,陳阿水的兒子,陳櫓。
孫掌櫃愣了一下,把門拉開點,藉著天光打量他:阿水的小子?長這麼大了。你爹呢?
陳櫓喉嚨動了動:被抓了。
孫掌櫃的臉色變了變,往他們身後看了看,趕緊把兩人讓進去,關上門。你們的事我聽說了,前兩天有兵丁拿著畫像來問,畫的是個年輕船工,還有個打鐵的姑娘。 他壓低聲音,溫府發了話,抓到一個賞五十兩,這附近的漁民都在找你們。
王老六的手按在刀柄上,陳櫓拍了拍他的胳膊,問孫掌櫃:有糧食嗎?我們買粗糧,有多少要多少。
有是有,不多了。 孫掌櫃轉身往後院走,最近糧價漲得厲害,溫家把漕河上的糧都收走了,說是軍糧,其實都運到江南賣高價了。
他扛出來半袋子糙米,還有一捆幹蘿蔔纓子。陳櫓把碎銀子數給他,孫掌櫃推回來一半:你爹當年幫我修船,沒要過錢。拿著吧,路上吃。
陳櫓沒再推辭,把銀子塞回去,扛起糧袋正要走,外面忽然傳來吵嚷聲。
三人走到門口,隔著門縫往外看。幾個穿短打的家丁圍著一個背藥簍的老頭,推推搡搡的。老頭的藥簍翻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
老東西,山主的地也是你能採藥的? 一個家丁踹了藥簍一腳,這一片的山都是張員外的,採了藥就得交稅!
老頭弓著腰撿草藥,被家丁一把推倒,頭磕在石頭上,滲出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