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櫓剛要動，身後傳來腳步聲。沈鏨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岸，手裡拎著那把鐵錘，徑直走過去。
住手。
家丁們回頭，看見是個姑娘，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哪來的娘們，滾一邊去！
沈鏨沒說話，把鐵錘往旁邊的石磨上一頓。咚的一聲，石磨裂了道縫。
笑聲戛然而止。
藥是他踩了幾十裡山路採的。 沈鏨的聲音很平，你們要稅，去找山主要，別為難一個老人。
家丁頭子看了看石磨，又看了看沈鏨手裡的錘子，臉色變了變。他們就是仗著人多欺負老百姓，真遇上硬茬，誰也不想先上。僵持了一會兒，家丁頭子啐了口唾沫：行，你等著。 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鏨蹲下來，幫老頭把草藥撿回簍子。老頭千恩萬謝，從簍子底下摸出一個布包，塞給她：姑娘，這是金瘡藥，還有治風寒的草藥，你們帶著路上用。前面濟寧州查得嚴，溫家的人連漁船都搜，你們可別從那兒走。
那走哪兒？ 陳櫓走過來問。
老頭往北邊指了指：走微山湖啊。湖裡頭蘆葦蕩子多，水道雜，官兵的大船進不去。就是…… 最近湖面上不太平，有湖匪。
謝過老頭，三人回到船上。陳櫓把情況一說，馬鋒立刻點頭：走微山湖。官兵比湖匪可怕。
湖匪也不是善茬。 老栓皺眉，我聽說微山湖的湖匪專搶糧船，殺人不眨眼。
我們現在還有得選嗎？ 馬鋒反問。
沒人說話了。
陳櫓把糧袋搬進船艙，轉身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趙四的腳。趙四正蹲在船板上繫鞋帶，他的布鞋上沾著一層暗紅色的泥，黏在鞋幫上，已經幹了。
陳櫓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種紅泥，只有昨天沉官船的那個河灣才有 —— 河灣上游有個磚窯，土是紅的，衝下來把河岸的泥都染成了暗紅色。蘆花渡的泥是黑的，蘆葦蕩裡的泥是青的。
而昨天混戰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船上，沒人下過河灣。
趙四繫好鞋帶，抬頭看見陳櫓在看他，笑了笑：櫓子，怎麼了？
沒什麼。 陳櫓移開目光，準備開船，去微山湖。
他走到船頭，握住舵杆。河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蘆葦的腥氣。他沒回頭，但能感覺到趙四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會兒，才移開。
太陽昇起來了，把水面照得明晃晃的。陳櫓盯著前方的河道，手心裡的舵杆被攥得發燙。
船可以改道，人呢？
有些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就變了。就像這漕河的水，看著平，底下藏著多少暗渦，只有踩進去的人才知道。
他摸了摸腰裡的煙桿，煙桿是涼的。
微山湖在北邊，三百里水路。
是禍是福，躲不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