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路的。 陳櫓說,看你傷了,給你送點藥。 他從懷裡摸出孫百草配的金瘡藥,遞過去。
鹽丁盯著他手裡的藥包,又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接過去。他沒說謝,只是問:你們是南邊來的?
往哪兒去?
往南。
鹽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們別在南邊停。這一帶的鹽場,全是溫家的。溫家把鹽場包了,鹽丁只管背鹽,背一筐給幾文錢,還不夠買半斤米。有的鹽丁,累死在鹽池邊上,連副棺材都買不起。
溫家…… 陳櫓心裡一動,這兒的鹽場,也是溫家的?
兩淮的鹽場,大半是溫家的。 鹽丁說,鹽、鐵、糧、布,只要是能掙錢的,溫家都伸手。你們往南走,過了揚州,蘇州那邊更狠 —— 織布的、染布的、賣絲的,全是溫家養的。
陳櫓聽著,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大哥, 陳櫓說,你叫什麼?
他們叫我鹽丁老五。 鹽丁說,沒姓,鹽場的人,都按號排。
老五哥。 陳櫓說,你們這鹽場,多少人?
幾百號鹽丁。 老五說,可都是各顧各的,沒人敢出頭。出頭的,都讓溫家按死了。
陳櫓看著他,忽然說:要是有人把你們聚起來呢?
老五愣住了:聚起來?
聚起來,一起走,一起找活路。 陳櫓說,不在這兒背鹽,去南邊,找個能活人的地方。
老五盯著他,看了很久。他臉上的鹽土還沒擦,嘴角的血也還在,但那雙眼睛裡的火,好像更亮了。
你…… 你們是反賊?
我們是活不下去的人。 陳櫓說,打算一起找條活路。
老五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 我得想想。這鹽場幾百口人,我不能一個人替你應。
不急。 陳櫓說,我們會在鎮外停兩天。你想好了,來找我們。
回到船上,馬鋒問:你又要收人?
不是我要收。 陳櫓說,是他們活不下去了。顧大人說聚百業 —— 鹽,是天下人天天要吃的。鹽丁要是活不下去,天下人連鹽都吃不上,那還叫天下嗎?
馬鋒沒話了。
夜裡,陳櫓蹲在船頭,聽著遠處鹽池邊傳來的風聲。風聲裡,好像混著背鹽人的號子聲,一下一下,像在跟誰較勁。
船往南走。
身後,是白花花的鹽場,和幾百個還在背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