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栓的病,在臨淮養了三天,算是壓住了。
孫百草把藥簍裡最後幾味藥都用盡了,又從臨淮的藥鋪抓了幾副。老栓能坐起來了,靠在艙壁上,臉色還是蠟黃,但眼睛有了神。他第一句話是:信呢?
陳櫓把信從艙底夾層裡取出來,遞給他。老栓接過,看了看那封蓋著火漆印的信,又塞回陳櫓手裡:你收著。我這一病,差點把它忘了。
你收著。 陳櫓說,我萬一 ——
沒有萬一。 老栓打斷他,把信塞回他懷裡,你是掌舵的,信得跟著掌舵的走。我老了,記性不行了。
陳櫓沒再推,把信貼身收好。
船從臨淮往南,走了兩天,河兩岸的景色漸漸變了。田少了,土泛著一層白花花的鹼,連蘆葦都長得稀疏。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又鹹又苦的味道,鑽進鼻子眼兒。
到鹽場地界了。 周鐵柱站在船頭,望著東邊,這一帶都是曬鹽的,兩淮的鹽,一半出自這兒。
陳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遠處的鹽場,一片連著一片,白花花的鹽池在太陽底下泛著刺眼的光,像鋪了一地碎銀子。鹽池邊上,星星點點的人影,彎著腰,揹著一筐一筐的東西,來來回回地走。
船靠岸,陳櫓帶著幾個人上岸,想買點鹽,順便打聽前頭的路。
鹽場邊上有個小鎮子,叫白埕。鎮子不大,卻比一路經過的地方都破 —— 房子矮,牆皮剝落,街上的人個個曬得黝黑,脊樑上糊著一層白花花的鹽鹼。有幾個背鹽的漢子,光著膀子,肩膀上勒出兩道深深的繩印,滲著血,又讓鹽漬住了。
陳櫓進了一間鹽鋪,想買兩斤鹽。掌櫃的從櫃檯底下摸出個髒布包,開啟,是黑褐色的粗鹽,混著泥沙。他報了價,陳櫓愣了:這麼貴?
嫌貴? 掌櫃的苦笑,這是官鹽。私鹽便宜,可抓著了要殺頭。你們要是不嫌,我後院還有半袋私鹽,價兒減一半。
官鹽為啥這麼貴?
鹽鐵專賣。 掌櫃的壓低聲音,鹽是官家的,鐵是官家的,層層加稅,到了我們手裡,就這麼個價。我跟你說,這鎮上的人,十戶有八戶吃不起官鹽,全買私鹽。可私鹽犯法,抓著了 ——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陳櫓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這一路見過的 —— 船工吃不起飯,鐵匠買不起鐵,織戶交不起稅。現在又多了,鹽工吃不起鹽。
出了鹽鋪,陳櫓在鎮口看見一群人圍著一間破屋。他湊過去看,一個鹽丁正被人按在地上打。打人的是幾個穿號服的差役,邊打邊罵:敢偷鹽!鹽場的鹽也是你能偷的?
我沒偷! 那鹽丁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我背的鹽,是按份交的,多背的幾斤是場頭賞我的工錢!你們憑啥 ——
賞你? 差役一腳踹在他背上,場頭賞的也是場頭的鹽,那就是官鹽!偷官鹽,按律當斬!
鹽丁被踹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他臉上糊著鹽土,嘴角滲著血,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差役。
陳櫓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這一幕,拳頭攥得咯吱響。他想起他爹,想起周鐵柱,想起那個被抬走織機的婦人。每個地方都一樣 —— 靠手藝吃飯的人,被官家按在地上,連自己掙的那口飯都要被奪走。
櫓子。 老栓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站在他旁邊,聲音很低,別衝動。他們人多。
陳櫓沒動。他看著那鹽丁 —— 那鹽丁也正好抬頭,跟他的目光對上了。那鹽丁眼睛裡沒有求饒,只有一種被壓到極點、反而燒起來的火。
差役打完人,罵罵咧咧地走了。鹽丁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爬起來。他看見陳櫓還站在人群外頭,愣了一下,沒說話,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破屋走。
陳櫓跟了上去。
這位大哥。 陳櫓在他破屋門口叫住他。
鹽丁回頭,警惕地看著他:你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