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櫓愣住了。
這只是地方上的流水賬，沒有溫守正本人的簽字畫押。他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 顧懷清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會把它呈上去，但大機率會被壓下來。內閣有一半人是他的門生，陛下也未必願意為了幾個船工大動干戈。
那我們 ——
聽我說完。 顧懷清抬了抬手，扳不倒他，不代表沒用。這本賬冊會成為一顆釘子，釘在他身上。現在拔不掉，但日子久了，釘子會生鏽，會化膿，到了時機，一拔就下來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第二，你們不能再留在東昌府。溫守正在找你們，城裡到處是他的人。我會安排你們從北城門出去，往北走，去臨清。
臨清？ 沈鏨忽然開口，聲音有點緊。
臨清是鈔關，也是北上的必經之路。 顧懷清看了她一眼，但臨清現在有樣東西，對你們有用。
什麼？
今年的秋糧押運文書。 顧懷清說，溫守正把真糧食賣了，用沙土充數，但戶部要驗收。他在臨清設了箇中轉站，所有北上的糧船要在那裡重新核驗。如果你們能拿到真糧食被調包的直接證據 —— 比如他和買家往來的信函，或者中轉倉的入庫記錄 —— 那就不是釘子了，是刀子。
禪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馬鋒靠在門框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顧大人的意思是，讓我們去臨清，自己找證據？
我沒有讓你們做任何事。 顧懷清看著他們，我只是告訴你們有這麼一條路。走不走，你們自己選。
陳櫓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茶已經涼了，葉子沉在碗底，一動不動。
他想起他爹在地牢裡的樣子，想起糧倉的大火，想起南陽鎮旗杆上的三顆人頭，想起趙四孩子的那根小指頭。
他說。
顧懷清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從袖袋裡摸出一塊腰牌，放在桌上。
這是都察院的腰牌，拿著它，臨清鈔關的人會讓你們進去。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毀了，別留把柄。
陳櫓把腰牌收起來。
還有一件事。 顧懷清的聲音低了些，溫守正最近派了個人來臨清，叫胡三。
陳櫓的手頓了一下。
就是殺你爹的那個人？
顧懷清看著他，他現在就在臨清。你要是去了，難免會遇上。
陳櫓沒說話。他把茶盞放在桌上，站起來，衝顧懷清抱了抱拳。
多謝大人。
從興隆寺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四個人走在山路上，誰都沒說話。走到半山腰，陳櫓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東昌府的城牆。城牆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臥在平原上的蛇。
你真要去臨清？ 馬鋒走到他身邊。
顧懷清說了，賬冊扳不倒溫守正。你就算找到新證據，也未必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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