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了濟寧，往南走了五六天，進入徐州地界。
這天傍晚，船靠在一個叫柳集的小鎮外頭補糧。鎮子不大，沿河一條街，街邊全是織布的人家。還沒靠岸，陳櫓就聽見一片織機的聲音 —— 咔噠，咔噠，咔噠，從街邊的窗戶裡傳出來，密得像下急雨。
狗蛋趴在船舷上聽了一會兒，說：哥，這聲音真好聽。
陳櫓沒應聲。他聽出來，那一片咔噠聲裡，偶爾會斷一下，像斷了弦，停了停，又接上。
靠岸買糧，陳櫓帶著狗蛋和老栓進了鎮。鎮上的布坊多，門口掛著各色的布，可街上的人不多，都低著頭。走到鎮中，看見一群人圍著一間織坊。織坊門口站著幾個穿皂衣的差役，正往外抬織機。
你們幹什麼！ 一個婦人衝出來，抓住織機的腿，這是我家的織機，我一家人就靠它吃飯！
領頭的差役把她一推：稅監大人有令，織戶欠稅不交，織機充公。有本事，找稅監大人說去。
婦人被推倒在地，爬起來又撲上去，被差役一腳踹開。她趴在地上哭喊，幾個織坊裡的女人圍著她，敢怒不敢言。
陳櫓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那架織機被抬走。織機上還纏著半匹沒織完的布，布頭垂下來，在風裡飄。
老栓在旁邊低聲說：又是 新例 。這世道，織一匹布，稅要交三成，剩下的不夠買糧。交不起，就把閨女賣了抵。我聽說南邊更狠，稅的名目多到數不清，連 織機稅 紡線稅 都有。
陳櫓沒說話。他想起他爹，想起周鐵柱，想起被串著送走的老錢。每個地方都有一樣的事 —— 靠手藝吃飯的人，被 、被 逼得活不下去。
那婦人還在哭。差役抬著織機要走，陳櫓忽然開口：慢著。
所有人都看向他。差役上下打量他：你誰啊？
過路的。 陳櫓說，她欠多少稅？我補。
差役笑了，你補得起？她欠半年稅，加上滯納，少說十兩。
十兩。陳櫓摸了摸懷裡 —— 他們湊的錢，滿打滿算也就這個數。他想了想，還是摸出銀子數了數，遞過去。
差役接了，掂了掂，哼了一聲，放下織機走了。婦人愣愣地看著陳櫓，半天才回過神來，撲過來要跪：恩人！恩人！
別跪。 陳櫓扶住她，織機是你的，拿回去。
婦人起來，抹著淚，把織機搬回坊裡。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手裡捧著半匹布，塞給陳櫓：恩人，這布你收著，是我連夜織的，雖不是頂好的，好歹是心意。
陳櫓接了布，摸了摸。布是粗棉的，手感粗糙，但織得密實，針腳均勻。他忽然問：大嫂，這一帶的織戶，都這樣？
婦人的眼圈又紅了：都這樣。稅一年比一年重，織機一臺一臺被抬走。我隔壁老王家的閨女，就是抬織機那天，賣給人抵了稅，才十四歲……
陳櫓聽著，心裡頭沉沉的。
大嫂， 陳櫓說，你聽沒聽說過，有人要把各行的苦命人聚起來，一起走？
婦人愣了：聚起來？往哪兒走？
往南。 陳櫓說，去江南。人多了，就有分量，稅就不敢這麼收。
婦人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你是…… 反賊？
陳櫓沒承認，也沒否認。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織坊裡那些女人 —— 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低著頭整理被翻亂的線。她忽然說：我男人去年累死在織機上了。我帶著三個閨女，守著這臺織機。不交稅，織機沒了，我們孃兒幾個，連活路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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