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監帶人進雲錦坊的時候，陳櫓他們已經躲進了後院染坊。
染坊裡光線暗，一排排染缸冒著熱氣，空氣裡全是染料味，又嗆又衝。織戶大嫂她們擠在一堆染布後面，大氣不敢出。陳櫓蹲在門邊，透過門縫往天井那邊看。
那個中年婦人領著稅監進了賬房。稅監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一身綠袍，腰裡掛著個算盤，走路一搖一晃。身後跟著四個差役，腰裡挎著刀。
柳娘子， 稅監大喇喇地在椅子上坐下，翹起腿，這一季的稅，該交了吧？
該交了。 柳織孃的聲音從賬房裡傳出來，帶著笑，賬我都理好了，大人過目。 她捧著一本賬本遞過去。
稅監接過，翻了兩頁，啪地合上：就這？
就這些。 柳織娘說，這一季織戶交的布，全在這兒了。稅銀、布稅、織機稅，一文不少。
柳娘子，你糊弄誰呢？ 稅監把賬本往桌上一摔，你雲錦坊三百個織工，就交出這點東西？溫大人那邊的數，可不是這麼報的。
陳櫓的心一提。溫大人 —— 溫守正。
賬房裡靜了一下。柳織孃的聲音還是帶著笑，但陳櫓聽出，那笑底下有一層東西：大人，織工們手上就這麼多活，多的，我實在交不出來。要不，大人給指條明路？
明路？ 稅監哼了一聲，溫大人那邊，正缺一批進上的錦緞，要最好的，趕在中秋前送到。你這雲錦坊手藝是蘇州頭一份，這批活，你接了，這季的稅，就算抵了。
中秋前？ 柳織孃的聲音頓了一下，大人，中秋前趕出進上的錦緞，我這三百個織工，得沒日沒夜地趕。
趕就趕唄。 稅監滿不在乎，你不是最能護著你這三百個織工嗎？讓他們多幹點，也算是替溫大人盡忠了。
陳櫓在染坊裡聽著，拳頭慢慢攥緊了。他聽出來了 —— 稅監這是在拿 當幌子，逼柳織娘白給溫家幹活。所謂的 進上錦緞，說白了就是溫家拿去送禮、換官位的東西。
賬房裡又靜了一會兒。柳織娘開口，聲音還是穩的：大人，這批活我接。可我有句話想跟大人說。
我那些織工，交稅、幹活，都行。可大人要是把他們當牲口使，累死了，下一季，大人連這點稅都收不著了。 柳織孃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我這三百個織工，是我的本錢，也是大人收稅的本錢。我護著他們，不是跟他們親，是護著大人的稅源。大人說是不是？
稅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柳娘子，你倒是會說話。行，你這批活接下了，這季的稅，我先給你記著。中秋前，交錦緞。
多謝大人。
稅監帶著差役走了。腳步聲出了巷子，織機聲才重新響亮起來。
陳櫓從染坊裡出來，正好看見柳織娘站在賬房門口。她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可這會兒，她臉上的笑沒了。她看著稅監走的方向，手扶著門框，指節發白。
坊主， 陳櫓走過去，你接的那批活 ——
別說了。 柳織娘打斷他，聲音有點啞，你們今兒先在這兒歇一晚，明早走。
明早走？
我這坊子，經不起溫家的眼睛。 柳織娘轉過頭看他，你們要是待久了，稅監起了疑，連我都保不住。
陳櫓看著她。這個女人，剛才在稅監面前，又笑又軟，把話說得滴水不漏；這會兒，她靠著門框，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
坊主， 陳櫓說，你替織戶交稅，又替溫家織錦緞。你到底 ——
你到底想說什麼？ 柳織娘打斷他，眼睛盯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一邊護著織工，一邊給溫家辦事，是個兩面三刀的人？
陳櫓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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