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蕩湖的安穩，只維持了十來天。
織戶大嫂的布越賣越好，柳織娘來了以後，染的色更鮮亮，吳江、震澤的布商都愛收。沈鏨的鐵器、孫百草的草藥，也搭鄭伯的貨船捎出去，換回糧和鹽。菱洲上，織機聲、打鐵聲、藥碾聲混在一起，像個小集鎮。
陳櫓幾乎以為，日子能這麼過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鄭伯的貨船回來，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的漢子。漢子風塵僕僕，褲腿上全是泥，肩上搭著條布，一看就是走了遠路的。他跳下船，直接找周鐵柱：周爺，北邊的信。
周鐵柱接過信，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他拿著信，快步走到陳櫓面前：出事了。
什麼事？
兩件事。 周鐵柱的聲音壓得很低，第一件，王醒木有訊息了。他沒死，往北逃到了高郵一帶，藏在一個說書的朋友家裡。他還在說書，把溫家那點事，編成了評書，一路往北傳。他還打聽到一件要緊事 —— 溫家往大同送貨的道，不走水路，走的是徐州往西的旱路，經歸德、開封，再往北轉大同。
旱路？ 陳櫓皺眉。
對。那隊船在運河上走的，是幌子。 周鐵柱說，真正的鐵、糧、人，走的是旱路，用大車，打著 漕運 的旗號，一路往西。王醒木說，他要順著這條道，一路追下去，看那批貨到底送到哪兒。
陳櫓心裡一緊。王醒木 —— 那個說書的老頭，為了幫他們摸清大同那條道，正在往北追，一個人，冒著被溫家懸賞追殺的風險。
第二件呢？ 陳櫓問。
周鐵柱沉默了一下：孟老頭的死期，定了。五日後，在清江浦法場問斬。
陳櫓的手攥緊了。孟老頭 —— 獨山茶館那個獨眼老頭，幫過他們，被安了 私通反賊 的罪。五日後問斬。
還有， 周鐵柱的聲音更低，北邊傳來訊息，北戎攻破了一個叫孤竹的邊鎮，燒殺搶掠。宣府那邊告急，朝廷正調兵，可兵部撥的糧餉，又 了一部分。
又丟？ 馬鋒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聲音冷得像鐵，丟到哪兒去了？還不是餵了北戎？
沒人接話。船頭靜下來，只有湖水拍岸的聲音。
陳櫓蹲在岸邊，看著菱蕩湖的水面，腦子裡轉著這幾件事 —— 王醒木一個人往北追那條大同的道；孟老頭五日後問斬；北戎破了邊鎮，用的是溫家賣出去的鐵和糧。
咱們不能再這麼藏著了。 陳櫓開口。
你想幹什麼？ 馬鋒問。
孟老頭，救不了。 陳櫓說，他五日後問斬，從菱蕩湖到清江浦，趕不及，也救不出來。這是事實。
馬鋒沒說話。
可王醒木那邊， 陳櫓接著說，他一個人往北追那條道，太危險了。他要是出了事，咱們就斷了眼睛。得有人去接應他。
接應他？ 馬鋒皺眉，他在北邊，咱們在菱蕩湖，隔著幾百里。
可以讓人往北去。 陳櫓說，周叔，你北邊人脈廣。能不能派柱子或者大劉，往北去找王醒木，給他搭把手？
周鐵柱想了想：能。可柱子、大劉走了，菱蕩湖這邊就少人。
少人，咱們自己頂上。 陳櫓說，王醒木一個人在往北追溫家的道，他比咱們更需要人。
還有北邊。 馬鋒說，北戎破了孤竹，宣府告急。我在邊關還有老兄弟 —— 雖然大部分死了，可總有幾個活著的。我想，派人去宣府那邊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接上邊軍的線。
你去？ 陳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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