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是第三天來的。
那天一早，狗蛋從蘆葦蕩裡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聲音都變了調：哥！湖外頭全是船！大船小船，圍了一大圈！
陳櫓爬上湖心島最高的那棵老柳樹，往外看。菱蕩湖的外圍，果然密密麻麻停了一圈船，少說二三十條。船上站著拿刀的護院、拿弓的鄉勇，旗子上寫著 字，在風裡獵獵響。岸上還有人在搭帳篷，像是要紮營。
他們要把咱們困死。 周鐵柱蹲在柳樹下，看著那圈船，湖這麼大，他們圍一圈，進出都難。
他們進不來。 陳櫓說，蘆葦蕩的水道，咱們摸透了，他們沒摸過。他們的大船進不了淺水，小船的船底，讓魯小魚鑿個洞就沉。
可他們能圍著不走。 老五說，圍個十天半月，咱們糧就斷了。
糧能撐一陣。 柳織娘走過來，織戶們帶來的布，能換糧；鄭伯的貨船雖然被堵住了，可湖邊的鄉親，能偷著送。
陳櫓想了想：先把能收的糧都收進來，把水道守住。他們想圍，就讓他們圍。咱們跟他們耗。
當天，漕河盟動了起來。魯小魚帶著幾個水性好的，潛到外圍，把溫家幾條小船的船底鑿了洞，嚇得他們不敢再往蘆葦裡鑽。船工們在幾條必經的水道里下了漁網和暗樁，大船進不來，小船的槳葉被纏住，動彈不得。沈鏨連夜打了一堆鐵蒺藜，撒在淺灘上，光著腳進來的人，踩一腳就得跳。
溫家圍著湖，可就是攻不進來。他們派了兩次小船探路，一次被漁網纏住槳，一次船底漏了水，灰溜溜地劃回去。領頭的那個溫府管事，站在大船上，望著密不透風的蘆葦蕩，氣得直跺腳。
他們這是想耗死咱們。 王老六看著那圈船，憂心忡忡。
耗不死。 陳櫓說，只要暗行的訊息傳出去，他們就得掂量掂量 —— 這湖，還圍不圍得下去。
就在這時，鄭伯的貨船趁著夜色，從蘆葦蕩的一條暗水道鑽了進來。鄭伯跳上岸，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笑：小陳，外頭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
蘇州、吳江、震澤的茶館裡， 鄭伯說，這兩天，有人開始傳閒話了。
傳什麼？
傳溫家往北邊賣鐵、賣糧、賣人的事。 鄭伯的聲音壓得更低，說得有鼻子有眼 —— 說什麼溫家把官糧換成沙土，把鐵賣給北戎，還把人當牲口往大同送。有一個說書的，在吳江的茶館裡說了一回，第二天滿城都在議論。溫家派人去抓，那人早跑了，可話已經傳開了。
陳櫓心裡一動。暗行的訊息，開始發酵了。
還有， 鄭伯補了一句，溫家圍湖的事，也傳出去了。有人說，溫家這麼大動靜圍一座湖，湖裡肯定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不然，一群逃難的，用得著調這麼多船？
他們越圍， 陳櫓說，越顯得心虛。
可他們還在圍著。 老五說。
圍著，是他們現在唯一的辦法。 陳櫓看著蘆葦蕩外那圈船的燈火，可他們圍得越久，閒話傳得越多。江南這麼多茶館、這麼多碼頭、這麼多說書的、賣貨的、打更的 —— 溫家堵得住一條船，堵不住一萬張嘴。
溫家圍了三天。
三天裡，菱蕩湖的水道守住了，糧也省著吃。而外頭，關於溫家的閒話，越傳越廣。有說書的把它編成了段子，在茶館裡說；有貨郎挑著擔子，走一路傳一路；有更夫半夜打更，嘴裡也哼著兩句 溫家賣人 的小調。溫家的管事發現，他圍著湖，可湖外頭的風向，已經不對了。
第四天，溫家的管事派人喊話：湖裡的人聽著！溫大人說了，只要你們交出柳織娘和那個姓陳的，撤出菱蕩湖，既往不咎！不然，圍到你們餓死！
陳櫓站在蘆葦邊，望著那圈船，沒應聲。
他們開始談條件了。 老栓說，說明他們心裡也發虛了。
陳櫓說，他們怕的不是咱們，是那些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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