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貨郎老吳帶來的。
他挑著擔子，繞了三天路才進到菱蕩湖，一上島就喘著粗氣：大劉的信，還有王醒木的口信。
陳櫓接過信，展開。信是大劉的字，糙，但清楚。
王先生追到大同的旱路，追到了歸德、開封一帶。那批貨，果然走的是旱路 —— 大車，打著 漕運 旗號，一車一車往西。王先生混進貨隊裡扮了半個月的苦力，摸清了幾件事：一，貨裡不光是鐵和糧，還有人 —— 關在悶罐車裡，一車少說二十個，老的少的都有，臉都蒙著。二，這批貨不在大同停，往西拐，要送到一個叫 鐵門關 的地方，那兒有北戎的人接應。三，交貨的日子，提前了 —— 不是下月初十，是下月十八。
陳櫓的心一沉。鐵門關 —— 那是大同往西、靠近北戎地界的一個關隘。北戎的人在那兒接應，把鐵、糧、人，一起接過去。
人…… 老五在旁邊聽著，悶聲說，那些被悶罐車裝著的人，就是送去當牲口使的。
陳櫓沒接話。他想起老錢，想起滄州茶棚那隊被串著的人，想起老五說 船上關著人。原來那些人，都從這條旱路，一車一車，被送到了鐵門關，交給了北戎。
王先生還在追。 老吳說，他說，他要跟著那批貨，一路追到鐵門關，看它們到底送進誰手裡。大劉勸他別追了，太危險，他不聽。
他一個人，追到鐵門關？ 馬鋒不在，周鐵柱皺眉，那是北戎的地界邊兒上了，他一個說書的 ——
他說書說了一輩子， 老吳說，到了鐵門關，他照樣能說。他打算混進去，摸清接應的是誰，再傳訊息回來。
陳櫓握著那封信，半天沒說話。王醒木 —— 那個被他一句 漕河盟護你 就豁出去的老頭 —— 正在一個人，追著那批貨，往北戎的地界裡鑽。
還有件事。 老吳的聲音更低了，溫家那邊，急了。你們救走柳娘子、又跑了探子，溫家已經知道菱蕩湖有蹊蹺。他們調了船，說要 圍湖清剿 ，連著蘆葦蕩一起搜。怕是過不了幾天，大隊人馬就到了。
菱蕩湖的傍晚，蘆葦在風裡搖，沙沙響。陳櫓蹲在湖邊，腦子裡轉著兩件事 ——
往北，王醒木一個人追到鐵門關，在追那批貨，追那些被送去當牲口的人。
往西（菱蕩湖這邊），溫家要圍湖清剿，大隊人馬幾天就到。
櫓子， 老栓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你在想啥？
想兩件事。 陳櫓說，一件在北邊，一件在跟前。北邊，王醒木一個人追到鐵門關，追那批貨、追那些人。跟前，溫家要圍湖，咱們得守。
兩件事，不能同時幹。 老栓說。
我知道。
那你想幹哪件？
陳櫓沉默了很久。他望著北邊的方向，又看了看菱蕩湖四周的蘆葦。
菱蕩湖，要守。 他開口，可光守，守不住。溫家圍湖，圍一次兩次，咱們能撐；圍十次，咱們撐不住。得讓溫家知道，他們的把戲，有人看見了。
你的意思是 ——
把王醒木查到的事，傳出去。 陳櫓說，鐵門關，那批貨，那些被悶罐車裝著的人 —— 讓天下人都知道。溫家不是要圍湖嗎？他圍他的，咱們把他的話，傳遍江南。
傳給誰？ 老栓問。
暗行。 陳櫓說，貨郎、說書人、更夫、剃頭匠 —— 王醒木說過，這些人，誰都能傳話，誰都看不見。讓老吳把訊息散給蘇州、吳江、震澤的暗行，讓他們的嘴，把溫家賣鐵、賣糧、賣人的事，一句一句傳出去。
可傳出去，溫家更恨咱們了。 老五說。
他已經恨咱們了。 陳櫓說，傳出去，至少讓天下人知道 —— 溫家的錢，是怎麼來的。等溫家圍湖的時候，不是隻有咱們幾個知道他是賊，是整個江南，都在傳他是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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