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關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陳櫓正在喂駱駝。
他一抬頭，就看見兩座灰撲撲的山，夾著一道窄窄的口子。口子中間，立著一座關城，城牆不高，磚石讓風沙磨得發黑，城樓上的旗子破成了布條，在風裡抽打。關城底下，一條土路從東邊伸進去，又從西邊伸出來，像根繩子，把兩片戈壁穿起來。
這就是鐵門關。 哈桑勒住馬，低聲說，過了這道關，就是北戎的地界了。
陳櫓沒說話。他低著頭，拿袖子抹了把臉，讓臉上的鍋灰更勻些。駝隊慢慢往前，離關城越來越近，看得也越來越清。
關城外的路兩邊，稀稀拉拉扎著幾十個帳篷。有北戎的，有行商的，也有不知道什麼來路的。北戎的帳篷好認 —— 皮子搭的，矮，門口拴著馬，馬背上有鞍，鞍上掛著彎刀。幾個北戎漢子蹲在帳篷外，拿小刀削肉吃，眼睛像鷹一樣，掃著路上過往的每一個人。
別盯著看。 哈桑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低頭，走你的路。
陳櫓低下頭。他用餘光看 —— 關城門口，站著幾個當兵的。那幾個兵，身上穿著號服，可號服破得露了棉花，腰間掛的刀，刀鞘都裂了。有一個兵，靠著城牆，臉色灰白，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根風乾的柴火，風再大點，就能吹倒。
陳櫓心裡一抽。他想起馬鋒，想起馬鋒那三百一十七個死在烽火臺上的兄弟 —— 邊軍，吃不飽，穿不暖，刀是鏽的。原來到了鐵門關，邊軍還是這個樣。軍餉被溫家扣了，當兵的連站都站不穩，還守什麼關？
這些兵， 陳櫓壓低聲音問周鐵柱，怎麼瘦成這樣？
軍餉剋扣，糧草不繼。 周鐵柱說，鐵門關離中原遠，撥來的糧，路上就被溫家截了。當兵的餓著肚子守關，北戎的人就在眼皮底下扎帳篷，他們連管都不敢管。
那這關，還叫關嗎？
周鐵柱的聲音很輕，可關的不是北戎，是那些被送進來的人。只進，不出。
陳櫓沒再說話。他看見，關城門外，停著一隊車。那車隊，好幾十輛，一輛接一輛，車上的東西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車轅上，刷著一個模糊的 字 —— 跟他在滄州、在茶棚、在鹽場見過的一模一樣。趕車的人挎著刀，押車的穿著溫家的號服，個個滿臉橫肉。
溫家的貨隊，就在眼前。
陳櫓的心跳得厲害。他看見，那車隊最後一排的幾輛車，油布蓋得特別高，鼓鼓囊囊的。可那鼓，不像是糧袋，也不像是鐵料 —— 那形狀，像人。是人蹲在車上，被油布蒙著。
他想起王醒木信裡說的 ——悶罐車，一車少說二十個，老的少的都有，臉都蒙著。 原來就是這些車。那些被溫家當牲口賣的人，現在就在他眼前，一車一車，排著隊，等著進關，等著交給北戎。
櫓子。 周鐵柱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別看了。低頭。
陳櫓低下頭，可牙已經咬緊了。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
駝隊慢慢走到關城門口。幾個北戎人和兩個溫家的管事，攔住了路。溫家的管事穿著綢衫，臉上帶著笑，走到哈桑面前：哈桑老闆，又走貨？
收皮子。 哈桑坐在馬上，不卑不亢，張掖那邊收了批皮子，來這邊換點茶葉。
收皮子？ 管事掃了一眼駝隊，這關口，最近查得嚴。溫大人有令，進關的貨，都得搜。
搜吧。 哈桑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遞過去，這是老規矩，給兄弟們買酒的。
管事接了布包，掂了掂，臉上笑得更深了：哈桑老闆就是明白人。搜就不必了，您的貨，我們信得過。可這些人 —— 他指了指陳櫓他們，看著面生。
新僱的夥計。 哈桑說，趕駝、餵馬、搬貨。您也知道，走一趟絲路，少說要三五十個夥計。老的走了，新的來，常有的事。
管事掃了陳櫓一眼。陳櫓低著頭，縮著肩，跟個真夥計一樣，手裡還攥著半袋子草料。管事沒起疑，擺擺手：走吧。進了關，別亂走，北邊那片，少去。
知道。 哈桑點頭，回頭對駝隊吆喝了一聲，
駝隊緩緩進了關城。陳櫓低著腦袋，跟著前頭的駱駝，一步一步走。經過那隊溫家的車時，他離得特別近 —— 近得能聽見油布底下，有很輕很輕的咳嗽聲，和鐵鏈子嘩啦的響。
他不敢抬頭，可他的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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