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駝隊就動了。
陳櫓被哈桑叫起來,套上一件半舊的羊皮坎肩,臉上抹了把鍋灰 —— 哈桑說,夥計得有個夥計樣,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生人。周鐵柱也換了衣裳,把刀用破布裹了,別在腰後,扮成個走南闖北的老腳伕。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 一個是船工,一個是鏢師,如今都成了駝隊裡的夥計。
駱駝一匹一匹地起來,嘴裡嚼著夜草,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混著人聲和腳步聲,亂糟糟的,可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齊整。哈桑騎一匹老黃馬,走在最前頭,不緊不慢,像條河在戈壁上流。阿依古麗騎一匹黑馬,走在隊尾,彎刀別在腰上,眼睛掃著兩邊的戈壁,不跟人說話。
學這個。 一個老駝夫塞給陳櫓一根木棍,用生硬的漢話說,趕駱駝,不用打,用棍子點後腿。點一下,它走;點兩下,它停。急了,它就撒潑。
陳櫓學著他的樣,拿棍子輕輕點了點一頭駱駝的後腿。那駱駝回頭,用溼漉漉的大眼睛白了他一眼,鼻子裡噴出一股氣,倒沒停,反倒往旁邊蹭了兩步。老駝夫笑了:它瞧不起你。
陳櫓也笑了。他想起自己剛上漕船學搖櫓那會兒,也是這麼笨。那時候他爹陳阿水站在船尾,看著他,不罵,只一遍一遍地說:櫓把別攥太死,順著水的勁。 他那時候不懂,攥得死緊,櫓把差點掰斷了。後來才慢慢明白,人跟水,人跟櫓,都不能較勁。
你們中原人, 老駝夫又遞給他一袋子草料,教他喂哪頭駱駝、哪頭脾氣壞,到了我們這條道上,就得學我們這套。駱駝認人,你餵它兩回,它才跟你好。頭一回,別從後面靠近,它後腿能踢死你。
陳櫓接過草料,蹲下來喂駱駝。駱駝的嘴唇軟乎乎的,蹭在他手心,癢。他忽然覺得,這跟拉縴前先順纖繩、上船先摸櫓把,是一個理兒 —— 人得跟手裡那套傢伙混熟,傢伙才幫你。
走了三天,駝隊過了幾片綠洲,風沙越來越大,路越來越荒。白天的戈壁曬得人冒油,夜裡的風又冷得往骨頭縫裡鑽。陳櫓的嘴唇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拿舌頭一舔,鹹。水囊裡的水得省著喝,一口分幾回咽。周鐵柱倒還精神,老鏢師走慣了苦路,白天在馬上打盹,夜裡還能起來守夜。
這路比走鏢還苦。 陳櫓對周鐵柱說。
走鏢也苦。 周鐵柱說,可苦是苦,走慣了,苦裡也有甜。你瞧這天上 —— 他指著天,江南的天,是水汽糊的,灰濛濛。這兒的天,藍得能望穿。晚上星星多得像米粒撒在黑布上。
陳櫓抬頭看。西北的天,確實高,確實藍,藍得讓人心裡發空。他忽然有點想漕河,想菱蕩湖,想沈鏨,想狗蛋。那念頭一起,又被他按下去 —— 路走到這兒,不能回頭。
夜裡紮營,阿依古麗蹲在火堆邊,拿一塊皮子擦她的彎刀。陳櫓坐在旁邊,看她擦刀 —— 她擦的不是刀身,是刀柄,一圈一圈,像在跟刀說話。
你的刀,跟中原的不一樣。 陳櫓說。
這是彎刀。 阿依古麗頭也不抬,西域的刀,不砍,是劃。你那一刀劈下來,我能從你刀底下鑽過去,順手劃開你的腰。
這麼厲害?
不是厲害。 阿依古麗終於抬起頭,看著他,是活法。我們這條道上,沒有官,沒有兵,只有刀和駝隊。刀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人不敢惹你。你讓一步,人進一步;你露一刀,人才退一步。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那個打鐵的女人,她教過你刀嗎?
陳櫓一愣,想起沈鏨,想起她打的那把短刀,刀背上一道鏨子鑿的紋路。她給我打過一把刀。 他說, 能破甲
破甲的刀,是刀。 阿依古麗說,可最利的刀,是讓人不敢拔刀。你什麼時候不用拔刀,人就怕你,那才叫刀客。
陳櫓聽著,忽然想起老栓,想起周鐵柱。老栓說過 船工不惹事,但也不能讓人欺負;周鐵柱說過 走鏢頭一件事不是帶刀,是懂規矩。如今阿依古麗說 最利的刀,是讓人不敢拔刀—— 中原的、西域的,說的原來都是一回事。刀不是刀,是活路。你有活路,人才不敢踩你。
阿依古麗, 陳櫓問,你一個人走這條道,怕過嗎?
阿依古麗把刀插回鞘裡,聲音很輕,我母親的國家被北戎滅的那年,我十二歲。那天夜裡,她把我塞進一輛糞車裡,說 別哭,別出聲 。我躲在糞車裡,聽見外頭北戎的馬蹄聲,響了一整夜。
陳櫓沒說話。他想起沈鏨,她爹被砍頭那天,她也是在茶館裡看著,不敢哭。想起馬鋒,三百一十七個兄弟死在烽火臺上,他一個人爬出來。這世上,不想再躲的人,都有一個在糞車裡、在茶館裡、在死人堆裡躲過的夜晚。
後來我跟著父親走絲路。 阿依古麗看著火堆,火光在她眼睛裡跳,我練刀,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有一天,再聽見北戎的馬蹄聲,我不躲了。
陳櫓的心,被什麼狠狠紮了一下。
到了鐵門關, 陳櫓說,咱們不躲。
阿依古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火堆撥了撥。火星子飛起來,在夜風裡轉了幾圈,滅了。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陳櫓:這是藥,分兩種。白粉的是迷藥,撒出去,人吸了就倒;黑粉的是解毒的,中北戎的蛇毒,先敷這個。你收著,用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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