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張掖的風涼下來，胡楊林裡沙沙地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哈桑讓那個少年守在帳篷外頭，又把油燈挑亮了些，才在地上鋪開一張羊皮地圖。陳櫓湊過去看，地圖畫得粗糙，可山川、道路、關隘都標著，有些地方用回回字寫著名兒。
鐵門關，就在這兒。 哈桑用一根手指點在圖上，祁連山往北，出了一道峽谷，就是鐵門關。關城不大，卡在谷口，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戈壁，車馬想過，只能從關底下走。
那地方，誰守著？ 周鐵柱問。
表面上是邊軍。 哈桑說，可那隊邊軍，糧餉全捏在溫家手裡，當兵的吃不飽，刀都是鏽的。真說了算的，是北戎的人。他們不穿號服，扮成牧民、馬販子，在關外扎著。溫家的車隊一到，他們就出來 換貨
兩個字，哈桑說得很輕，可陳櫓聽出了裡面的血。
那溫家的車隊，什麼時候到？ 陳櫓問。
按王醒木摸到的日子，下月十八。 哈桑說，可我估計，會提前。北戎今年要得多，溫家急著送，這隊貨，怕是已經在路上了。
那王先生被困在哪兒？
關城外的破廟。 哈桑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鐵門關外頭五里，有座廢了的關帝廟，半塌。走貨的人都知道那兒，晚上不敢去，說鬧鬼。王醒木要是真被困在那兒，倒是挑了個好地方 —— 北戎和溫家的人，都嫌那兒晦氣。
陳櫓心裡又酸又松。酸的是，王醒木一個說書的，為了摸清溫家的底，把自己陷進了那破廟；松的是，他還沒死，還有救。
哈桑先生， 陳櫓問，這鐵門關，您熟嗎？
走過。 哈桑說，我走絲路三十年，鐵門關過了不止十回。可那時候，它還沒這麼兇。這兩年，北戎的人多了，溫家的車隊也多了，關城口子越收越緊。尋常商隊想過，得先打點，再搜貨，搜得比官府還細。
那您有法子進去？
哈桑笑了笑，那笑裡有一點老商人的得意，我這駝隊，是正經做買賣的。賣茶、收皮子，這些年攢下不少老主顧。鐵門關那些個當值的、北戎那些個管事的，都買過我的茶。我要是帶一隊生人進去，說是來收皮子的，他們不會太為難。
他頓了頓，看著陳櫓和周鐵柱：可你們倆，不能這麼進。
為什麼？ 陳櫓問。
哈桑指了指陳櫓，溫家的人在找你，畫影圖形，河西道上也傳開了。你就這麼進鐵門關，等於是把脖子送到人家刀下。
那怎麼辦？
扮成我的夥計。 哈桑說，我這駝隊，有趕駝的、餵馬的、記賬的、搬貨的，多兩個人不多。你們換上我們這邊的衣裳，臉上抹點灰，學幾句回回話，混在駝隊裡。關城上的人，只認我這張臉，不認夥計。
可陳櫓的畫像 —— 周鐵柱不放心。
畫像畫得像鬼。 哈桑擺手，我們這兒人，看漢人臉都差不多。再說，進了關，你們低頭幹活，別抬頭亂看。越躲躲閃閃，越招眼。
陳櫓點了點頭。他想起在天津衛、在滄州，他都是靠 低著頭、別露怯 過來的。這些他熟。
正說著，帳篷簾子一掀，進來一個人。
陳櫓抬頭看，是個年輕姑娘。二十二三歲，高鼻深目，皮膚曬成小麥色，頭髮編成好幾條辮子，用一根紅繩繫著。她穿一件利落的短襖，腰裡彆著一把彎刀，刀鞘上鑲著幾顆舊松石。她手裡端著一碗奶子，先遞給哈桑，又掃了陳櫓和周鐵柱一眼，那眼睛亮得像刀鋒。
我女兒，阿依古麗。 哈桑說，她母親是西域一個小國的公主。那國讓北戎滅了，她跟著我，在河西道上長大。
阿依古麗沒說話，把碗往桌上一放，自己退到帳篷邊上，蹲下來，用一塊布擦她的彎刀。陳櫓看見，那刀彎得厲害，比中原的刀短，可刃口極薄，月光下泛著幽藍。
阿依古麗， 哈桑用回回話跟她說了幾句什麼，又切回漢話，她也會跟我們去。鐵門關外，她的刀比咱們倆的話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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