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駝隊的時候,王醒木已經不太清醒了。
陳櫓把他從背上放下來,人癱在沙地上,渾身滾燙。哈桑掀開他的衣裳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 肋骨上兩道刀傷,已經發炎,腫得發亮;背上全是鞭痕,一道疊一道,有些地方皮都翻了起來,沾著沙。
傷得太重,得先用藥。 哈桑從駝隊的貨裡翻出一個小木匣,開啟,裡面是幾包藥粉、一卷白布。他一邊給王醒木上藥,一邊說,可咱們不能在這兒多待。天一亮,溫家和北戎的人就會滿關城搜。要出關,就趁現在,趁他們還沒醒過味來。
怎麼出? 周鐵柱問,王先生傷成這樣,騎不了馬,也走不了路。
藏貨裡。 哈桑說,我的駝隊,有幾口裝茶葉的大木箱,底子是雙層的。把他放進去,上面蓋茶,外頭再捆幾捆皮子。過關的時候,他們搜貨,翻的是茶葉和皮子,不翻箱底。
可他那傷,藏在箱子裡,怕憋壞了。 陳櫓擔心。
憋一時,比丟命強。 哈桑看著王醒木,這老哥,還能說話吧?
王醒木半睜開眼,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能說。
能說就好。 哈桑笑了一下,過關的時候,您就憋著,一聲別吭。等出了關,隨便您說。您這張嘴,現在得先當一回啞巴。
王醒木也笑了,笑了一下又疼得抽氣。
他們動手,把一口茶葉箱子騰空。箱底揭開,果然有夾層,能躺進一個人。陳櫓把王醒木扶進去,又塞了幾件舊衣裳墊著,怕他硌著傷。王醒木蜷在夾層裡,像只瘦貓,閉著眼,牙關咬得死緊。
箱蓋別釘死,留條縫透氣。 哈桑囑咐,裝茶的夥計,手腳利索點,別讓人看出這箱比別的重。
裝好箱子,蓋上茶,又捆上幾捆皮子。駝隊重新整裝。阿依古麗把胳膊上的血口子重新包了包,翻身上馬,臉色因為失血有些發白,可腰板還是直的。
哈桑低聲說,趁天沒亮,出關。
駝隊掉頭,往關城走。陳櫓走在隊伍中間,牽著駱駝,低著頭。他能聽見箱子裡王醒木極輕極輕的呼吸聲,被風聲蓋著,像沒有一樣。
關城門口,火把還亮著。可這一回,門口的人多了 —— 不只北戎的漢子和溫家的管事,還多了十幾個拿刀的人,正挨個查過往的貨隊。
一個溫家的管事攔住駝隊,臉上沒了好臉色,哈桑老闆,對不住,今晚得仔細搜。關裡出了事,跑了個要犯。
跑了個要犯? 哈桑一臉驚訝,什麼要犯,鬧這麼大動靜?
一個說書的,姓王。藏在關城北邊破廟裡的,今兒夜裡讓人給劫了。 管事盯著哈桑,哈桑老闆,您這隊人,今兒白天進關,夜裡又出關,來去匆匆,得讓我們查查。
查,儘管查。 哈桑笑呵呵的,從懷裡摸出個布包遞過去,這是補上的茶錢,弟兄們辛苦了。我這也是沒法子 —— 皮子收滿了,得趕早走,再晚,張掖那邊的價就掉了。
管事接了布包,臉色緩了緩,可還是揮手:
幾個拿刀的人上來,把駱駝上的貨一捆一捆地翻。陳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臉上卻不敢露。他站在那口裝王醒木的箱子旁邊,手裡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一個漢子走到那口箱子前,拍了拍箱蓋:這箱怎麼這麼重?
裝的是茶。 哈桑不慌不忙地走過來,親自動手解開箱蓋上的繩子,上好的磚茶,壓得實。這箱是雙層的,底下還墊著防潮的油紙。您要是不信,我開給您看。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掀開箱蓋。陳櫓的心差點跳出嗓子眼 —— 箱蓋一開,王醒木就露了。
可哈桑掀到一半,忽然停住,對那漢子說:這茶怕潮,全開了,風一灌,茶味就散了。您看,上面這層,都是好磚茶。 他掰下一小塊,遞過去,您聞聞,張掖都買不著這成色。
那漢子接過茶,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看了看箱子裡的茶,擺了擺手:行了行了,裝起來吧。
陳櫓差點癱在地上。哈桑不緊不慢地把箱蓋合上,重新捆好繩子,又衝那漢子拱了拱手:多謝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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