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龍門山,路開始往下走,兩邊的山漸漸矮了,樹多了,田也多了。走了兩天,腳下的土從西北的幹沙變成了中原的黃泥,空氣裡開始有了水汽,不像河西那麼幹得嗆人了。
王醒木拄著棍子,走得不快,可比在河西那會兒強多了。他臉上的傷結了痂,走路也不再喘得那麼厲害,甚至有力氣跟陳櫓拌嘴了。
小子,你那個聚百業,到底聚了多少人了?
沒數過。 陳櫓說,船工、鐵匠、邊軍、藥農、鏢師、鹽丁、織戶 —— 好幾百口吧。
好幾百口。 王醒木咂了咂嘴,我一個說書的,一輩子攢下的家當,就是一張嘴、一塊醒木。你倒好,出門一趟,拐回來幾百口人。
不是拐的。 陳櫓說,是活不下去的人,湊到一塊兒了。
湊到一塊兒,說得輕巧。 王醒木說,我走江湖走了一輩子,知道湊到一塊兒有多難。各人有各人的脾氣,各人有各人的難處。能湊到一起,還能一起走這麼遠 —— 你那個掌舵的,有點本事。
陳櫓沒接話。他想起菱蕩湖,想起老栓、沈鏨、柳織娘、織戶大嫂、老五、狗蛋 —— 他們不是因為他有本事才跟著他,是因為他爹的那句 櫓穩,船才穩,是因為他從來沒想過丟下任何人。
又走了三天,他們到了南陽地界。南陽比洛陽小,可也比洛陽熱鬧。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賣布的、賣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陳櫓在街角看到一個賣舊書的攤子,順手翻了兩下,想找張舊地圖看看前頭的路。
攤主是個瘦老頭,戴著一副缺了腿的眼鏡,正在翻一本發黃的冊子。陳櫓蹲下來,剛想開口,忽然看見攤主手邊壓著一張紙 —— 不是地圖,是一張告示,墨跡褪了大半,可 鐵門關 三個字還看得清。
掌櫃的, 陳櫓指著那張告示,這上面寫的什麼?
這個? 老頭把告示拿起來,遞給他,前些天從洛陽那邊傳過來的,說是河西出了大事。有個說書的,在鐵門關那邊看見了溫家跟北戎的人做買賣,把這事傳了出去。溫家正滿世界抓他呢。
陳櫓接過告示,沒說話,眼睛掃著上面的字。告示上寫的是 通緝逃犯王氏,畫著一張不像王醒木的畫像,可底下還附了一行小字 ——凡提供線索者,賞銀一千二百兩;凡窩藏者,與逃犯同罪。
一千二百兩。 王醒木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站在陳櫓身後,壓低聲音說,比上回又漲了二百兩。
你還有心思看價。 陳櫓把告示摺好,放回攤子上。
不看價,怎麼看行情? 王醒木說,我王醒木 —— 不對,我現在是張老根 —— 我張老根這輩子,能值一千二百兩,也算沒白活。
陳櫓沒接話,拉著王醒木離開了攤子。他不想讓王醒木在人多的地方多待,怕被人認出來。
出了南陽,他們繼續往南走。路邊的景緻越來越眼熟 —— 水塘多了,河渠密了,田裡的稻茬子變成了綠油油的冬麥。空氣裡那股溼潤的、帶著草木氣的味道,讓陳櫓一下子想起了菱蕩湖。
快到了。 周鐵柱說,過了南陽,再走七八天,就能到長江邊。過了江,就是江南了。
七天。 陳櫓望著南邊的天,七天,就能到家了。
王醒木愣了一下,菱蕩湖,是你家了?
陳櫓想了想,點了點頭:是。從清江浦出來的時候,我沒了爹,沒了家。可菱蕩湖,是我帶著人,一磚一瓦搭起來的。那裡有織機,有打鐵爐,有藥圃,有鹽丁 —— 那就是家。
王醒木看著他,沒再說話,只拄著棍子,和他一起往南走。
傍晚,他們在路邊的一個小土地廟裡歇腳。廟小,供著一尊掉了漆的土地公,香爐裡早就沒了香灰。陳櫓把乾糧拿出來,分給周鐵柱和王醒木,三個人蹲在廟裡,就著一壺涼水,啃幹餅子。
過了江, 王醒木嚼著餅子,含含糊糊地說,你打算怎麼跟溫家算這筆賬?
陳櫓嚼著餅子,想了想,說:王先生 —— 不,張老根 —— 你那張嘴,就是賬本。你在鐵門關看見的,在河西聽見的,一樁一樁說出來,讓天下人知道。溫家能堵住一條路,堵不住一萬張嘴。
那你呢? 王醒木問。
陳櫓看著廟門外黑下來的天,我繼續聚百業。把船工、鐵匠、鏢師、鹽丁、織戶、藥農 —— 還有那些被溫家逼得走投無路的人 —— 一個一個聚起來。等我聚夠了,就去跟溫家算總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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