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紅城,三個人往東走了六天。
路越走越平,村子越來越密,田裡的莊稼收過了,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子,在風裡乾巴巴地立著。陳櫓看見稻田,心裡踏實了一些 —— 有稻田,就離中原近了,離江南也近了。
可鎮子多了,人也雜了。官道上開始出現趕集的、走親戚的、運貨的,人來人往。人多了,溫家的眼線也多了。每隔一兩個鎮子,就能看見牆上貼著告示,有的畫著王醒木的像,有的畫著陳櫓的像,賞金從一千兩漲到了一千二百兩。
我的價,又漲了。 王醒木摸著光溜溜的下巴,看著告示上那張畫得不像自己的畫像,居然笑了,一千二百兩,夠我喝一輩子茶了。
你還有心思笑。 周鐵柱說,這告示貼到的地方,就是溫家的手伸到的地方。洛陽城門口的告示,怕是比這兒還密。
那就繞開洛陽。 陳櫓說,不走城裡,走城外的小路。
繞洛陽,得多走三天。 周鐵柱說,可安全。
多走三天,就多走三天。 陳櫓說,總比被堵在城裡強。
他們沒進洛陽城,在城西三十里的一個叫白馬驛的小村子停下來歇腳。村子小,只有十幾戶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有一口井,井邊蹲著幾個洗衣服的婦人。陳櫓在井邊打水,順便跟一個老大娘搭了幾句話。
大娘,前頭洛陽城,最近查得嚴不嚴?
嚴著呢。 老大娘一邊搓衣裳一邊說,聽說前些日子,河西那邊出了大事,有個說書的把溫家告了,溫家正滿世界抓人。洛陽城門口,天天有當兵的拿著畫像,挨個查。
那往南的路呢?
往南? 老大娘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們要往南去?
去南陽投奔親戚。
南陽啊,那條路倒還太平。 老大娘說,可過了洛陽,往南走,得過龍門山。那邊路不好走,可勝在清靜,沒有當兵的查。
陳櫓記下了。他回到歇腳的地方,把話跟周鐵柱和王醒木說了。
龍門山,我走過。 周鐵柱說,山路,不好走,可繞開洛陽城的官道,走龍門山往南,能接到往南陽的大路。
那就走龍門山。 陳櫓說。
他們在白馬驛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繞過洛陽城,往龍門山的方向走。龍門山不高,可山路窄,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王醒木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走,走累了就靠在路邊的石頭上歇一歇。他歇著的時候,望著山下的方向,忽然說:小子,我在鐵門關那夜,還看見了一些事,沒來得及跟你說。
陳櫓在他旁邊坐下,等著他說。
溫家交貨的那天夜裡,北戎來接貨的,不是普通的小頭目。 王醒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聽了去,是一個穿黑袍子的人,騎一匹白馬,身邊跟著十幾個護衛。那人下馬的時候,所有北戎的人都低頭,不敢看他。
那是誰?
不知道。 王醒木說,可那人走到關城門口,溫家的管事迎上去,彎著腰,連頭都不敢抬。那人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我聽不清,可溫家的管事聽完,臉都白了。
臉白了?
白了。像見了鬼一樣。 王醒木說,後來,那人帶著人,押著那批貨 —— 鐵、糧、人 —— 往北邊走了。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陳櫓聽著,心裡慢慢沉下去。北戎那邊,有一個能讓溫家管事臉都白了的黑袍人 —— 那人的身份,比溫守正還高?還是北戎那邊的某個大人物,連溫家都怕他?
王先生, 陳櫓說,你記著那個人。總有一天,咱們得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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