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城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鎮子,橫豎兩條街,從東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可鎮口有棵老槐樹,樹底下有個剃頭鋪子,鋪子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寫著 劉記剃頭 四個字,漆都掉光了,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陳櫓在鎮口停了一下,讓周鐵柱和王醒木在鎮外的土坡後面等著,自己先進鎮探路。他低著頭,沿著街邊走,眼睛掃著兩邊 —— 沒有拿著畫像的兵丁,沒有溫家管事的影子,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幾個老頭蹲在牆根下曬太陽,一隻黃狗趴在路中間,看見他,連眼皮都沒抬。
他繞到剃頭鋪子門口。鋪子小,門板半開著,裡頭黑黢黢的,一把舊剃頭椅擺在門口,椅背上搭著條洗得發白的圍布。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在磨剃刀,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走,發出沙沙的聲響。
剃頭?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剃頭。 陳櫓說,也打聽個人。
老劉。永登那邊的貨郎介紹我來的。
老頭的手沒停,繼續磨刀,磨了兩下,才慢悠悠地開口:老劉就是我。貨郎叫什麼?
他沒說名字,只讓我提他。他說您能幫我們換衣裳、換身份。
老劉放下剃刀,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街兩頭看了看,又把門板合上,只留了一條縫透光。他轉過身,上下打量了陳櫓一眼:你們幾個人?
三個。一個老頭,一個傷號,還有我。
傷號? 老劉的眉頭皺了一下,傷得重不重?能不能走?
能走。就是走得慢。
那就行。 老劉轉身從櫃子裡翻出幾件舊衣裳,扔在剃頭椅上,先換上。你們這身,一看就是走了遠路的,太扎眼。換上這個,扮成走親戚的莊稼人。
陳櫓接過衣裳,是粗布的,打著補丁,洗得發白,可乾淨。他摸了摸,想起織戶大嫂補衣裳的手藝,心頭暖了一下。
還有, 老劉又拿出一把剃刀,你們那個老頭的鬍子,得颳了。畫影圖形上畫的是長鬍子,颳了,換個人似的。你這頭髮也太長了,剪短些。傷號臉上抹點灰,別讓人看清長相。
陳櫓點了點頭。他出去把周鐵柱和王醒木叫進來,三個人在剃頭鋪子裡,把衣裳換了,鬍子颳了,頭髮剪短了。王醒木坐在剃頭椅上,老劉拿剃刀給他刮鬍子,颳得利落,幾下就完事。王醒木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都愣了下:我王醒木 —— 不對,我現在不叫王醒木了。我現在姓張,叫張老根,走親戚的。
老劉說,你們記住了,從現在起,你們是兄弟三個,姓張,從涼州來,去洛陽投奔親戚。要是有人問,就說是去給親戚祝壽的。問急了,就說家裡遭了災,逃荒的。
記住了。 陳櫓說。
還有。 老劉壓低聲音,溫家那邊,鬧大了。鐵門關的事,傳遍了蘭州、西安、洛陽。有說書的把這事編成了段子,到處傳。溫家急了眼,懸賞一千兩要那個說書先生的人頭,還放出話來,誰要是窩藏 逃犯 ,全家連坐。
王醒木坐在剃頭椅上,沒動,可手攥緊了扶手。
菱蕩湖那邊呢? 陳櫓問。
菱蕩湖? 老劉想了想,沒聽說過。溫家最近在查的是河西這條線,江南那邊,倒沒聽說有大動靜。不過,溫家這隻老虎,打了它的尾巴,它遲早會回頭咬人。你們要是回江南,路上得小心。過了洛陽,往南走,溫家的眼線就少了。
陳櫓點了點頭。他把哈桑給的那張圖從懷裡掏出來,又檢查了一遍,貼身收好。老劉看見那張圖,眼睛亮了一下,但沒問。
老劉叔, 陳櫓從懷裡摸出幾文錢,放在剃頭椅上,這是剃頭錢和衣裳錢。
老劉沒收,把錢推回去:暗行的人,不收暗行的錢。你們走吧,趁天還沒黑,能趕十里路。
陳櫓沒再推,把錢收了回去,衝老劉抱了抱拳。
三個人出了剃頭鋪子,換了身份,換了衣裳,往鎮外走。紅城的街還是那麼靜,黃狗還在路中間趴著,連姿勢都沒變。
出了鎮,陳櫓回頭看了一眼 —— 紅城已經遠了,老劉的剃頭鋪子也看不見了。可他知道,暗行的網,還在他們身後,像一條看不見的線,一根一根地牽著,把他們往東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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