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伯在菱蕩湖安心養傷七日,氣色一日好過一日,原本虛浮慘白的臉色漸漸透出幾分血色,精神穩步回暖,已然能靠著棚屋土牆靜靜坐上好一會兒。
他的斷腿夾著厚重夾板,分毫動彈不得,常年勞碌慣了的人,驟然閒臥臥床,心底渾身不自在,雙手更是閒不住片刻。老栓知曉他性子,特意在湖邊劈了數根輕便細竹竿,送到他床頭。鄭伯日日臥在榻上,藉著天光細細打磨,一刀一刀削出規整的織梭。每一枚梭子都打磨得光滑圓潤,邊角無半分毛刺,短短幾日,床頭便堆起小小的一堆,整整齊齊。
沈鏨偶然撞見,隨手取了幾枚攥在手裡,只說是打鐵時可當引火棍使喚。她素來話少,心思卻細,不過是藉著由頭,讓鄭伯少削幾枚,免得久坐費神、累著身子。鄭伯心裡通透,卻也不點破,依舊每日慢悠悠削著梭子,權當養傷之際的消遣。
午後天光柔和,老栓端著一碗溫熱稀粥,蹲在病床邊,看著他指尖不停動作,低聲笑道:“老鄭,你這雙手天生是握漁網、撐漁船的,天生勞碌的命,怎麼倒執著削起梭子來了?”
鄭伯指尖未停,淡淡應聲,語氣帶著一貫的踏實執拗:“漁網得等腿好了才能撒,身子動不得,手再閒下來,人就真的廢了。梭子是織網、織布都要用的物件,我多削些存著,日後柳娘子若是要織大匹錦緞,總能用上。”
話音剛落,柳織娘恰好從棚屋門口路過,一字不落地聽進耳中。她腳步微微一頓,抬步走入屋內,俯身拾起一枚竹梭細細端詳。竹紋順滑,打磨得溫潤趁手,比坊間買來的制式梭子還要規整精緻。
“好梭子。”柳織娘由衷讚歎,抬眼看向鄭伯,“鄭伯你這手藝紮實,別白白荒廢,正好教給狗蛋,也算給孩子留個本事。”
“教。”鄭伯一口應下,神色坦然,“閒著也是閒著,能做點事、教點東西,心裡踏實。”
棚屋裡暖意融融,歲月靜好,連日奔襲救人的緊繃氣息稍稍散去。誰也未曾料到,午後時分,菱蕩湖忽然來了一位生面孔。
魯小魚親自將人領進寨中。來人挑著一副老舊貨郎擔子,衣衫樸素,面上掛著生意人慣有的謙和笑意,眉眼看著隨和可親,可眼底深處藏著幾分常年走南闖北的警覺與審慎。
他步入棚屋,穩穩放下擔子,不急著言語,先與在場的老吳對上暗行暗號,確認彼此身份無誤,這才轉頭看向陳櫓,語氣利落乾脆:“你便是陳櫓?”
“是我。”陳櫓微微頷首,靜靜看著來人。
“在下馮七,常年奔走湖州一線,以貨郎行當為掩。”來人自報家門,隨即直奔主題,“柳娘子託人遞信囑託,讓我專程趕來傳話——蘇州織造局的趙通判,有迴音了。”
一旁靜立的柳織娘聞聲,呼吸驟然一緊,腳步上前半步,語速微快:“他怎麼說?可有明確答覆?”
馮七抬手從貼身衣襟裡取出一封疊得整齊的信箋,紙張普通,封口嚴實,顯然被妥善保管許久。他雙手遞向柳織娘:“他思慮了整整三日,親筆回了這封信,特意叮囑我,務必親手交到你手上,不可經他人之手。”
柳織娘迅速接過信箋,指尖微凝,抬手拆開,目光快速掃過紙面,從頭至尾細讀兩遍。面上神色幾番變幻,從起初的緊繃凝重,到片刻的沉吟思慮,最終緩緩抬眼,看向陳櫓沉聲開口:“趙通判願與我們合作,幫我們做事,但他有且僅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陳櫓目光沉靜,靜待下文。
“要我們先救出桑梓莊裡的人。”柳織娘字字清晰,道出關鍵,“他有一個親妹,嫁與蘇州城北一名染匠為妻。前些時日溫家大肆搜捕織戶染工,他妹妹與妹夫一併被抓,盡數關入了桑梓莊。”
她稍作停頓,繼續轉述信中內容:“趙通判暗中託人遞錢、傳話,想要贖人,可溫家半點不肯鬆口。他在信裡直言,若是我們能幫他救出家人,他便將手中織造局貪墨的完整底賬,盡數上交都察院,徹底扳倒溫家的織造根基。”
棚屋內瞬間安靜幾分。陳櫓垂眸沉默片刻,已然看透其中關節,緩緩開口:“他是想借我們的力,救自己的親人。”
“是。”柳織娘坦然應聲,隨即話鋒一轉,“可這亦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趙通判執掌織造局全盤賬目,手握溫家最核心的貪墨實證,他手中的底賬,遠比我們目前探查的線索更詳盡、更致命。唯有救回他的妹妹,才能徹底穩住他,拿到這本關鍵賬冊。”
陳櫓抬眼,目光堅定,落定決斷:“如此,桑梓莊我們必須去。”
老五聞言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顧慮:“可我們剛從蘇州劫牢歸來,人馬疲憊,尚且來不及休整,又要再入蘇州地界,太過倉促。”
一旁的沈鏨沉聲開口,目光銳利沉穩:“鄭伯傷勢未愈,寨中需要人手照看,你們不必盡數出動,我尚且能動,我去探查。”
陳櫓緩緩掃過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條理清晰地說道:“桑梓莊不同於官府大牢,牢獄有定點值守、固定章法,可莊子壁壘森嚴、佔地廣闊、守衛眾多,裡面情形複雜。貿然硬闖,只會自投羅網。當務之急,是先摸清莊中底細:守衛人數、換班規律、織工關押位置、內外傳信渠道,一一探查清楚,再定救人計策。”
“這摸底的活,我來做。”馮七主動開口,語氣篤定,“我常年奔走湖州、蘇州城北一帶,對周邊村鎮路況、人情極為熟悉。桑梓莊附近有一戶豆腐鋪掌櫃,是我遠房表叔,紮根當地多年,訊息靈通,可幫我暗中探查莊內虛實,不易引人懷疑。”
“那就勞煩馮七哥一趟。”陳櫓鄭重拱手,“你暗中探查,切記穩妥為先,不可暴露行蹤。摸清所有實情後即刻返程報信,我們再商議救人之法。”
馮七點頭應下,不多耽擱,挑起貨郎擔子,再度隱入蘆葦蕩深處,身影漸漸消失在茫茫霧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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