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99章 桑梓(1)

作者:既梨·11小時前

馮七動身前往蘇州城北探查桑梓莊底細,一去便是五日。

這五日里,菱蕩湖依舊日夜戒備。眾人一邊悉心照料養傷的鄭伯,一邊默默休整待命,無人貿然行動,只靜靜等候前方訊息。蘇州方向的風聲、桑梓莊的虛實,全繫於貨郎馮七一身。

直至第五日傍晚,暮色鋪滿湖面,夕陽把蘆葦蕩染成一片金紅,馮七才終於歸來。

此番回城,他換了一身行頭,改扮成走鄉收草藥的行腳商人,肩頭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巾,身上帶著山野草木的溼氣與塵土,看著尋常至極,半點不露破綻。他快步踏入菱蕩湖寨中,連日奔波勞碌,口乾舌燥、身心俱疲,不等細說情形,先抱起水碗,咕咚咕咚灌下兩碗涼水,壓下滿身燥熱與疲憊。

緩過氣息,馮七方才蹲下身,拾起一截炭條,落在平整的泥地上,低頭細細勾畫起來。寥寥數筆,一方規整莊院輪廓便清晰浮現。

“桑梓莊,坐落蘇州城北十里處,緊鄰官道要道。”馮七一邊畫圖,一邊低聲細說探查所得,條理分明,“莊子外圍圍著一圈兩丈高的夯土圍牆,牆頂密密麻麻插滿碎瓷片,鋒利尖銳,防人攀爬翻越。莊門常年有兩名持刀護院值守,輪班看守,進出嚴查,閒人根本無法靠近。”

他指尖順著莊院輪廓一劃,分出前後兩院,又在後方圈出一塊長條區域:“莊內分前後兩院。前院坐落著賬房、庫房,是溫家管事與一眾護院的居所,守備最嚴,動靜最大。後院則是一整排連體長屋,屋門盡數朝北,窗欞全部釘死厚木條,密不透風。”

“那些被溫家強行抓捕的織戶、染工,全都關押在這排長屋裡。”

炭條在泥地上輕輕頓了頓,馮七的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沉重:“我買通了常年給莊子送柴的老者,從他口中打探到實情。這排長屋裡,足足關著三四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人擠人挨人,夜裡躺下都伸不開腿腳,連翻身都難。日日被逼著晝夜趕工織染,食宿極差,病痛纏身。每日天不亮,就有人被抬出長屋,或是積勞成疾、或是重病發熱、或是被苛責毆打重傷,死活無人過問。”

“三四百人……”老五站在一旁,聞言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頭沉甸甸的。數百匠人,無辜受累,被囚牢籠,日日受磋磨,何其悽慘。

陳櫓神色沉靜,不露波瀾,只沉聲追問關鍵:“莊內護院,總計多少人手?”

“明面上常駐的,不過十餘人。”馮七答道,看似守備薄弱,可緊隨其後的話,瞬間打破僥倖,“但這桑梓莊並非孤立無援,地底有密道直通溫家城內宅邸。一旦莊中出事、風聲走漏,城中大批精銳護院,半個時辰之內便可馳援合圍。故而正面硬搶絕無可能,就算僥倖救人得手,也根本帶不走,最終只會全員被困,插翅難飛。”

棚屋旁一時寂靜,晚風掠過湖面,帶著微涼的溼氣。

沈鏨眉頭微蹙,開口發問:“硬闖不行,強攻不得,該如何救人?”

陳櫓目光落回地面的簡圖上,凝視片刻,抬眼看向馮七:“那位送柴老者,能否幫我們的人混進莊內?”

“可以藉著送柴名頭入莊。”馮七稍加思索,如實回話,“但送柴之人僅限出入前院,後院關卡把守極嚴,生人一律不許靠近,根本無從接近關押匠人的長屋。”

“那我們便不走莊門,不闖前院。”

陳櫓指尖一點簡圖東側的圍牆,語氣篤定,已然敲定破局之法:“莊子東側圍牆外頭,是不是連著一片桑樹林?”

“沒錯。”馮七立刻應聲,“那片桑樹林長勢茂密,枝葉繁盛,足以藏身遮形,是絕佳的隱蔽之處。”

“那就從桑樹林動手。”陳櫓沉聲落定計策,“我們在林間隱秘處,悄悄開挖地道。”

“挖地道?”老五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那工程浩大,得挖到什麼時候?太耗時日了。”

“不用直接挖進長屋內部。”陳櫓緩緩解釋,思路清晰縝密,“地道只需延伸至長屋外側牆根之下即可,無需貫通屋內。待挖到位置,悄悄掏松牆根底部的一兩塊基石,留著原狀,不動聲色。等到深夜守備最鬆懈之時,從牆根底下破壁而入。”

他憑著早年漕河修屋的經驗,繼續細說:“那排長屋是老式土坯牆,並非青磚硬牆,根基鬆軟。尋常鐵釺從底部撬動、掏挖,便能快速開出可供人通行的洞口,省時又省力。”

“可挖土破壁必有動靜,夜裡寂靜無聲,極易被莊內護院聽見察覺。”老五依舊顧慮。

“所以要等雨。”陳櫓語氣堅定,“江南入秋,陰雨連綿,只需等到一場大雨落下,雨聲滂沱,恰好蓋住挖土、撬牆的細微動靜。雨聲為我們作掩護,便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除此以外,還需兩路配合。”陳櫓補充周全,謀定而後動,“勞煩王先生再登蘇州茶館,重開一場說書。依舊以身做餌,造勢喧鬧,將溫家所有眼線、暗探、閒散人手盡數牽制在蘇州城內,讓他們無暇顧及城外桑梓莊,徹底分散守備力量。待我們將數百匠人成功救出莊子,再由趙通判暗中接應,打通通路,護送眾人順利離開蘇州地界,徹底脫離險境。”

“我明白。”馮七頷首應下,即刻接下差事,“我這幾日再往返莊子幾趟,藉著送柴老者的關係,悄悄摸清後院長屋每一段牆腳的虛實、土質鬆緊,標記出最易開挖、最隱蔽的位置,為後續破壁做好萬全準備。”

陳櫓緩緩起身,俯身凝視地上那張簡陋卻清晰的桑梓莊地形圖,目光最終牢牢鎖定東側的大片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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