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來到菱蕩湖的第三日，已然習慣了湖邊的日月安寧，整日最愛蹲在染缸邊上，一守便是大半天。
她生得極瘦，身形單薄，像一株常年缺光缺水、尚未舒展的豆芽菜，細細的手腕纖細得彷彿一握便斷，看著弱不禁風。可那雙眼睛卻極亮，乾乾淨淨，透著一股韌勁，落在染缸斑斕的色澤裡，專注得不肯挪開半分。
柳織娘耐心教她辨色認染，輕聲細語，句句細緻：“這一缸是藍靛，需反覆浸染三回，色澤才能沉厚透亮，經久不褪；那一缸是槐花黃，火候最是講究，染淺則泛青發飄，染深則沉褐發暗，差一分，成色便天差地別。”
小桃乖乖蹲在缸沿，聽得入神，目光緊緊盯著缸中流轉的染液，一蹲就是小半天。雙腿蹲得發麻，微微發顫，她也只是悄悄挪一挪腳尖，不肯起身停歇片刻，生怕錯過半點門道。
“你從前在家，織過布、染過布？”柳織娘看著她專注的模樣，輕聲開口詢問。
小桃輕輕點頭，聲音細軟平靜，聽不出半點悲喜，像是在訴說旁人的過往：“織過。俺爹在世的時候，家裡有一臺老舊織機，俺娘日日教我織粗布、理絲線。後來官府徵丁，俺爹被抓去修河堤，再也沒能回來，活活累死在了工地上。家裡的織機、存的布匹，都被稅監抬走抵了苛捐雜稅。”
“俺娘帶著我連夜逃出來，顛沛流離，最後還是被人逮住，要押進工坊日夜織布。俺娘拼盡全力把我推開，讓我拼命跑，我就一路跑，跑了兩天兩夜，水米未進，最後還是被溫家的人捉住，關進了桑梓莊。”
她娓娓道來，苦難重重的過往，從她口中說出卻平淡無波，沒有哽咽，沒有落淚。許是血淚熬得太久，早已麻木，只剩一身單薄的倔強。
柳織娘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待她話音落下，才柔聲追問：“你娘叫什麼名字？”
“俺娘叫秀蘭。”小桃眼底微微一動，露出一點細碎的光亮，“她的手藝極好，織出來的布匹輕薄細密，通透光亮，比尋常匠人織的都要好。”
柳織娘鄭重頷首，將這個名字默默記在心底：“我記下了。往後我們慢慢打探，只要人還活著，天南地北，總有找到的一天。”
小桃依舊沒有哭，只是垂著眸子，纖細的手指在微涼的缸沿上輕輕划動，一下又一下，像是藉著這無聲的動作，撫平心底積壓的酸楚與思念。
片刻後，她抬眼看向柳織娘，眼神懇切又堅定：“坊主，我能拜你為師嗎？我想學好染布的手藝，學你這般絕妙的本事。”
“自然能。”柳織娘應聲溫柔卻鄭重，“只是學手藝，先學定心。染布最忌心浮氣躁，你今日把這缸藍靛攪勻、攪透，直到缸中色澤均勻、無花無紋，我便教你下一步技法。”
小桃立刻應下，抬手握緊笨重的攪棍，埋頭認認真真攪動起來。深藍色的染液在缸中緩緩流轉，波光粼粼，映著她瘦小單薄的臉頰，眉眼沉靜，再無半分慌亂。
菱蕩湖畔，新的棚屋已然盡數搭建完工。
老栓帶著眾人砍伐湖邊蘆葦，紮成整齊牆體，內外抹上厚實黃泥防雨擋風，屋頂鋪滿乾爽茅草，一間挨著一間，沿湖錯落排開，規整又整潔。從桑梓莊救出的百餘匠人盡數入住，屋子依舊略顯擁擠，卻與莊中暗無天日的長屋天差地別。這裡有天光、有風、有湖水、有自由，能抬頭看見遼闊天際，能呼吸鮮活空氣，不再是被囚困的牛馬。
織戶大嫂牽頭，有條不紊地給眾人分派活計，各展所長、各司其職：會織布的守著織機，日夜趕織布匹；通曉染藝的跟著打理染缸，潛心研習配色浸染；擅長耕作的，跟著老五去湖邊荒地開荒墾田；身強力壯的，便修繕棚屋、砍柴捕魚，撐起寨中雜務。人人有事可做，不再虛度光陰。
分到小桃之時，柳織娘直接上前，輕輕將她護在身側，淡淡開口：“這孩子跟著我學染藝，歸我帶。”
人群中有人私下低聲嘀咕，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一個剛逃出來的小丫頭，看著弱不禁風，能學出什麼本事，值得坊主親自教導？”
柳織娘聽得真切，卻不爭不辯，只是默默看著身側認真攪染的小桃。手藝好壞，從不在年紀大小、身形強弱，只在手心穩不穩、心性沉不沉。
待到第三日傍晚，小桃親手攪勻的這一缸藍靛成色驚豔，整缸色澤均勻澄澈，不飄不花、不深不淺，溫潤透亮，連常年深耕染藝的織戶大嫂看了，都忍不住真心誇讚：“這丫頭，年紀小，手上卻極穩，是塊學手藝的好料子。”
湖邊空地上，陳櫓靜靜蹲坐，看著湖畔一排排嶄新的棚屋錯落而立，看著那些從桑梓莊深淵裡掙脫出來的人們，臉上漸漸褪去憔悴麻木，慢慢透出鮮活生氣，眼底愈發踏實篤定。
老栓緩步走來，挨著他一同蹲下，望著熱鬧安穩的村寨，低聲感慨：“人越來越多，吃飯的嘴多了，要忙活的活計也成倍增加，擔子越來越重了。”
“人多，是好事。”陳櫓望著湖面，語氣沉穩堅定，“溫家把這些匠人當成牛馬牲口，肆意壓榨、隨意磋磨。我們這裡，讓他們堂堂正正做人，有手藝可學，有活可幹，有日子可盼。”
“可人多耗糧也多。”老栓道出眼下最緊要的難處，“菱蕩湖存糧，僅夠支撐半個月。再過半月，冬日便至，湖水轉寒、田地冰封，必須提前囤足過冬糧草，否則百餘人的生計便是難題。”
“我正打算商議此事。”陳櫓早有盤算，緩緩開口，“不能只靠菱蕩湖微薄的出產度日，必須派人外出收糧採買。鄭伯的漁行雖毀，可他水路熟、人脈熟，周遭大小村鎮的糧鋪、行情，他都一清二楚，也能說得上話。”
“可他腿傷未愈，尚且不能正常行走。”老栓顧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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