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是趁著沉沉深夜，悄悄送到菱蕩湖的。
夜色濃如墨汁，湖面水霧翻湧，掩住了往來行跡。送來賬冊的是一名夜行貨郎，一身尋常行頭，肩上挑著沉沉貨擔，看著與往日走鄉串戶的商販別無二致，毫無破綻。無人知曉他何時動身、一路途經何處，唯有擔心最深處，藏著一件重中之重的物事。
貨擔夾層裡，一方油布層層疊疊裹得嚴實，裡外纏了數道布條，隔絕水汽與燈火，最外層還套著一節厚實防水竹筒，將內裡物件護得密不透風。這般層層包裹，不為護財，只為護住這一本足以撼動朝堂、傾覆溫家根基的鐵證。
貨郎踏入菱蕩湖寨中，不多言、不寒暄，徑直尋到陳櫓身前，默默將那節密封竹筒遞出。全程一言不發，待陳櫓穩穩接下，只低頭咕咚咕咚灌下兩碗清水，稍解夜行疲憊，便轉身挑擔隱入夜色，來去匆匆，乾淨利落。
棚屋之內，一盞油燈靜靜燃著，昏黃燈火搖曳不定，照亮滿室眾人沉靜的面容。
陳櫓擰開竹筒封口，層層剝開裹纏的油布，一本老舊賬本赫然顯露。賬本封皮是褪色的藏青藍布，常年摩挲翻動，邊角早已磨得發白起毛，紙面泛黃發脆，每一頁紙邊都微微卷曲，處處是反覆翻閱、細細核對的痕跡，藏著經年累月的隱秘與算計。
他將賬本輕輕攤開在燈前，紙面密密麻麻寫滿小楷，字跡工整細密，排布規整，沒有半分潦草。每一頁都清清楚楚記著流水賬目，一筆一筆，日期、人名、銀兩、去處，件件詳實分明，無一處遺漏、無一處模糊。
柳織娘最先俯身湊近，指尖輕落紙面，一頁頁緩緩翻過，目光細細掃過每一筆記錄。翻至中間一頁，她的指尖驟然頓住，語聲微沉：“在這裡。”
“蘇州織造局，嘉靖三年，入庫銀三萬兩，實收一萬八千兩，餘一萬二千兩，孝敬內監劉公公。”
一行字簡簡單單，落筆平淡，卻藏著觸目驚心的貪腐貓膩。明面上公庫入賬三萬兩官銀，實則官府實收不足兩萬，餘下盡數流入私囊，用以攀附宮中權宦。
孫百草湊近探頭細看，眉頭驟然緊緊擰起，神色凝重：“孝敬內監……這般說來，溫家是常年私下向宮中輸送銀兩，結交閹黨？”
“何止是結交。”柳織娘指尖不停，快速往後翻頁，越翻面色越沉，眼底寒意越濃，“你們看這裡。”
“京中翰林院某大人，節禮白銀五千兩，上好雲錦二十匹；吏部某堂官賀壽，白銀三千兩、綾羅十匹；巡鹽御史私下饋贈，金銀器物若干……”
一筆筆、一樁樁，盡數記錄在冊。歲歲年年，節禮、壽禮、私贈、暗饋，名目繁多，數額巨大，覆蓋朝中大小官員、宮內貼身內監。
柳織娘緩緩合上一頁，語聲沉沉：“這本賬，記的便是溫家這些年紮根江南、暗通朝堂的根基。每一筆輸送的銀兩錦緞，都有確切時日、真實人名、精準數目，鐵證如山，無從抵賴。”
老栓抬手，將口中菸袋鍋子在船板上輕輕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他神色肅穆，語氣帶著幾分沉嘆：“有了這本賬，溫家便不再只是魚肉鄉里、割據一方的地方惡霸。”
“他是年年砸下重金，在朝堂、宮裡養著一群靠山。但凡在冊收錢收禮之人，皆是溫家的朋黨羽翼。這本賬一旦公之於眾，牽連極廣，半個朝堂的汙濁暗流，都要被徹底掀開，足以讓朝野震動。”
“正因如此，趙通判才萬萬不敢私藏此賬。”陳櫓盯著泛黃的紙面，目光深邃清明，緩緩道出關鍵，“他身居織造局，身處棋局之中，一舉一動皆被監視，稍有不慎便是滅門之禍。他不敢獨攬此事，是想借我們局外人的手，護住這本鐵證，再將它遞到真正能治罪、敢治罪的人手中。”
“那到底要遞給誰？”老五聽得滿心凝重，忍不住開口發問。
陳櫓默然沉默片刻，眼底閃過一道舊影。他想起興隆寺中，那位收下舊賬冊、冷靜道出“此為釘子，非為刀子”的顧懷清顧御史。彼時顧懷清隱忍蟄伏，步步籌謀，一心想借證據扳倒權貴汙濁，卻不幸被內廠抓捕囚禁，生死未卜。
可他當初拼死藏下的舊賬冊，至今下落尚存，未曾敗露。
“顧大人雖被內廠羈押，生死不明，可他早已提前藏好舊賬，留有後手。”陳櫓抬眼，語氣篤定，“他信得過的人傳來訊息，舊賬安然無恙。如今我們手中這本織造局底賬，記錄溫家勾結宮內、賄賂朝臣的核心罪證，唯有兩本賬冊合二為一，彼此印證，才能形成致命殺招，真正撼動溫家根深蒂固的勢力。”
“可顧大人身陷內廠牢獄，我們連他是生是死、關押何處都無從知曉，如何對接？”柳織娘眉頭微蹙，道出眼下僵局。
“賬冊暫且秘藏，絕不外露。”
陳櫓伸手將賬本輕輕合上，再度用油布層層裹緊，穩穩塞回竹筒之中，封口扎牢，鄭重遞向柳織娘。
“柳娘子，這本賬交由你保管。你熟知織造脈絡、人脈隱秘，待你慢慢打通舊日織戶、商界人脈，摸清朝中暗流，等我們尋到顧大人下落、摸清局勢，再讓這本沉埋多年的黑賬，重見天日。”
柳織娘伸手穩穩接過竹筒，輕輕抱在懷中。竹筒微涼，分量極重，內裡藏著的不僅是一本舊賬，更是數百匠人被奴役的血淚、無數百姓被壓榨的冤屈，是扳倒權惡、肅清汙濁的唯一希望，重若千鈞。
“另外。”陳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聲鄭重，字字叮囑，“賬上所有收受賄賂的人名、官職，盡數爛在心裡，絕不可外洩分毫。朝中這些既得利益者，嗅覺最是靈敏，一旦知曉致命賬冊落在我們手中，必會不顧一切前來搶奪、滅口。眼下菱蕩湖根基未穩，我們尚且護不住這本賬，只能隱忍蟄伏，靜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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