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醒木的說書,終究還是在江南地面徹底傳開了。
他不肯安穩待在菱蕩湖避禍養息,日日早出晚歸,步履不停。老吳特意為他打通各處隱秘路子,安排好輾轉游走的行程。今日駐足吳江茶館,登臺開講;明日奔赴震澤碼頭,聚眾說書;後日又輾轉偏遠鄉鎮的土戲臺,落地便唱。
天南地北的鄉鎮街巷,只要有人煙聚集之處,便有他的身影。一身舊長衫,一方舊醒木,便是他全部行頭。每每登臺立穩,醒木重重一拍,清亮鏗鏘的嗓音便穿透人聲喧囂:“話說鐵門關外,風沙蔽日……”
路人聞聲駐足,閒人紛紛聚攏,圍攏的人潮一場多過一場,越聚越密,層層疊疊,將小小的戲臺圍得水洩不通。
他口中的故事,早已不止鐵門關的風塵舊事。桑梓莊的幽暗囚困、溫家強抓織戶、拘禁匠人、視民為畜的滔天惡行,盡數被他娓娓道來。蘇州織造局暗藏的貪腐黑賬、年年輸送宮中的鉅額白銀、暗中勾結權宦朝臣的齷齪交易,也被他一一鋪陳在眾人眼前。
真真假假,虛實相融。樁樁有據可查,句句貼著實情,偶有演繹杜撰,也皆根植於溫家累累罪證之上,聽得人心頭髮沉、眼底發燙。
臺下聽客三教九流,包羅永珍。有世代織錦、飽受盤剝的老織戶,有常年奔波、受盡欺壓的鹽工船工,有走街串巷、洞悉百態的貨郎,也有市井屠戶、挑夫苦力,皆是底層求生、常年被權貴魚肉的尋常百姓。
眾人靜靜聽著臺上字字泣血的敘述,有人攥緊雙拳,指節泛白,胸中積滿怒火;有人垂首沉默,默默抹掉眼角酸淚,滿心皆是辛酸無奈。長久以來積壓的冤屈與憤懣,藉著這一席說書,悄然在江南民間生根蔓延。
一日散場,人群散盡之際,一名白髮蒼蒼的老織工上前拽住王醒木的衣袖,掌心微微發顫,語氣帶著一絲不敢期許的懇切:“王先生,你說的那些話,當真能作數?”
“哪一句?”王醒木收了醒木,語氣平和。
“你說……溫家遲早要倒。”老織工抬眼,渾濁的眼底藏著一絲微弱的光亮。
王醒木靜靜望著他,沉默兩息,抬手拿起掌心那方磨得溫潤的醒木,輕輕在手心裡拍了拍,聲響輕緩卻堅定。
“老哥,我王醒木一輩子登臺說書,講的皆是旁人恩怨、前朝舊事,從未妄言真假。可這一回,我講的句句是現世真事。”
他稍稍俯身,壓低嗓音,字字沉實:“溫家倒與不倒,從我嘴裡說出來不算數。但有一點不假——只要還有人願意聽、願意記,溫家造下的累累血債、滔天罪惡,就永遠不會被抹平。單單記著,或許扳不倒它。可終有一日,記得的人多了,人心皆背,它便再也站不住了。”
老織工默然無言,鬆開了緊握的衣袖,轉身離去。
可自那日起,王醒木每到一處登臺,臺下人群裡,總會多一道蹲坐的蒼老身影。依舊是那名老織工,不言不語,不吵不鬧,靜靜蹲在人群邊緣,從頭聽到尾,聽完便悄然離場,日日如此,風雨無阻。一人靜坐,無聲相伴,卻是最赤誠的信任。
前線說書的種種動靜,很快傳回菱蕩湖。
柳織娘聽聞始末,望著蘇州方向,由衷感慨:“王先生這一張利口,不遜百柄利刃。刀能傷人,口舌能收人心,人心所向,方能傾覆權貴。”
一旁的陳櫓卻眉心微蹙,心底藏著深深的擔憂:“他這般日日拋頭露面,高調傳揚溫家罪證,聲勢愈盛,風險愈大。溫家心胸狹隘、陰狠歹毒,必定容不下他,遲早會下死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柳織娘輕聲道,“他特意託人帶話回來,對我說,‘我這張嘴,本就是拿命換飯吃的。溫家想要我的性命,我偏要多說幾場,把他們的醜事盡數傳遍江南,說夠本錢,這一生才算不白活。’”
陳櫓心頭一沉:“可他一旦出事……”
“他還有一句專門留給你的話。”柳織娘抬眼看向陳櫓,語氣鄭重,一字不差轉述,“他說,你們儘管放手去做大事,救人、翻案、扳倒溫家,無需顧我。倘若有一日,我終究栽在溫家手裡,你們只需替我收好這方醒木。下輩子,我還要登臺說書,道盡世間不平。”
湖邊晚風微涼,吹得葦葉簌簌作響。
陳櫓靜靜蹲在湖岸,久久默然不語。恍惚間又想起鐵門關那座破敗古廟,彼時王醒木被鐵鏈鎖身,滿身傷痕、血跡斑駁,狼狽至極,卻依舊笑著對他說,我這條舌頭,尚且完好,日後還能為你說書。
這一方小小的醒木,於旁人是謀生器具,於王醒木而言,卻是以命相托、以聲濟世的執念。他半生漂泊,靠口舌謀生,如今卻甘願以命為炬,照亮江南沉沉黑夜。
春寒料峭,冷風穿蕩街巷。
王醒木依舊奔走在江南大小村鎮,一場接一場,不曾停歇。溫家的懸賞銀兩,從一千二百兩層層抬升,最終漲到一千五百兩,重金購他性命。可他的說書聲,非但未曾斷絕,反倒越傳越廣、越唱越響,穿透層層封鎖,落在千萬百姓耳畔,生生撕開了江南籠罩已久的陰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