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的報復，比菱蕩湖眾人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狠。
天色剛矇矇亮，晨霧還厚厚浮在湖面，將整片蘆葦蕩裹得朦朧幽深，在外圍水道值守的魯小魚匆匆折返，小船破水疾馳，靠岸時身形都穩不住，臉色慘白如紙，語氣急促慌亂：“櫓哥，出事了！湖口外頭來了三條大船，死死堵在深水出口！”
他喘著粗氣，壓著嗓音急報：“船上人清一色穿著溫家護院號服，不是先前刺探動靜的探子，人人配刀攜弓，甲械齊備，擺明了是要動真格，強行圍寨。”
陳櫓聞言，即刻快步奔至湖邊，俯身隱在濃密的蘆葦叢後，透過枝葉縫隙朝外遠眺。
開闊湖口處，三條寬大商船一字排開，穩穩橫亙水面，徹底封死了菱蕩湖唯一的深水通道，不留半分空隙。船頭甲板之上，數十名護院肅立持刀，寒光隱隱；船舷兩側，數名弓手躬身待命，鋒利箭尖精準對準蘆葦蕩深處，戒備森嚴，殺氣凜然。
“他們這是要徹底圍寨封湖。”老栓緩步走到身側，手中菸袋鍋子捏在手裡，未曾點燃，語聲沉穩凝重，不見慌亂，“先前幾番試探，只是小打小鬧探虛實，這一回，是鐵了心要堵死我們的水路、困死整座菱蕩湖。”
“他們堵不死。”
陳櫓目光沉靜，牢牢望著湖面封鎖的船隻，語氣篤定無比。菱蕩湖縱橫交錯的隱秘淺水水道、水下暗勢，是他們常年摸索、爛熟於心的依仗，外來之人終究摸不透底細。
“溫家大船吃水深，根本進不了淺灘水道。就算他們放小船探入，我們也早有防備。”陳櫓快速沉聲部署，“傳令下去，即刻佈下漁網、打牢水下暗樁。敢有小船貿然闖進來，先讓他們船底鑿穿、寸步難行，想進菱蕩湖，必先脫一層皮。”
號令既出，眾人即刻各司其職、飛速行動。
鹽丁們熟稔水性，扛著粗麻繩編織的大網、堅硬竹製暗樁，縱身潛入微涼湖水，在所有必經淺水水道、隱秘岔口悄悄佈防。層層漁網暗藏水下，交錯纏繞，鋒利暗樁牢牢紮根湖底，隱而不露，皆是致命陷阱。
織戶大嫂帶著一眾婦人，快步取出昨夜染好、尚未晾曬的布匹，盡數撕成寬窄均勻的布條，沿著水邊蘆葦根層層懸掛。五彩布條隨風輕晃，遮擋住水面視線，徹底矇蔽對岸眾人目光，讓他們看不清水下佈設的天羅地網，無從探查虛實。
孫百草將親手研磨的傷藥、迷煙藥粉盡數搬至靠前的船屋船頭，分門別類擺放整齊，隨時待命，以備突發廝殺。老五領著一眾身強力壯的鹽丁，每人肩頭扛一根粗壯硬竹竿，穩穩立在船頭，竹竿堅硬厚重，可擋衝撞、可擊來敵，權當水上拒馬，守住寨前要道。
寨內人心緊繃，全員戒備，有條不紊。
染棚之內，小桃早早被外頭急促的腳步聲、眾人的低喝動靜驚得心神不寧。她小小一人蹲在缸邊，纖細五指死死攥緊常用的攪棍，身子微微繃緊，不敢亂動，眼底藏著幾分怯意。桑梓莊的囚困陰影、溫家的狠毒手段，早已刻進她的心底，聽聞對峙將至，本能地心生畏懼。
柳織娘快步走入棚內，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安穩的織機旁，柔聲叮囑，語氣堅定溫柔：“你乖乖坐在這裡，幫我守著這匹織了大半的布。外頭無論發生什麼動靜、鬧出多大動靜，都不許出聲、不許探頭、更不許出去。安安靜靜待著，等外頭徹底安穩了，你再出來。”
小桃抬著溼漉漉的眼眸，小聲發問：“坊主，是不是要打仗了？”
“或許是。”柳織娘坦然應聲，不欺不瞞，隨即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頂，安撫道，“但你別怕。能守在這裡的人，個個見過風浪，菱蕩湖的人，從來不是被嚇大的。”
她望著眼前單薄的小姑娘，想起她顛沛流離的遭遇，語氣愈發柔和卻有力：“你娘當年拼死把你從溫家手裡送走，不是讓你困在這裡、枉送性命的。你好好活著，安穩長大，將來才有機會尋到她，才有機會再見。”
小桃指尖一緊，攥緊手中木棍，重重點了點頭。心底的惶恐漸漸壓下，多了一份隱忍的韌勁。
湖口之外，溫家的大船始終靜靜泊在水面，沒有貿然駕船硬闖，只死死封堵要道，不肯退讓分毫。
待到暮色垂落，夕陽沉湖，湖面晚風漸起。停泊在外的三艘大船上，忽然響起高亢喊話，穿透風聲水汽，清清楚楚傳入菱蕩湖內：“湖內眾人聽著！溫大人有令！即刻交出說書人王醒木、柳織娘二人，上繳織造局賬本密證，便可饒你們全員性命，放你們安生度日！若是頑抗不從，便永久封湖斷水斷糧，死守至寒冬，活活困死、餓死湖中所有人！”
喊話一遍又一遍，帶著威逼利誘的狠厲，迴盪湖面。
菱蕩湖內，無人應答，無人動搖。整片湖面寂靜無聲，唯有晚風掠過蘆葦，沙沙作響，像是無聲的對峙，倔強的堅守。
夜色徹底籠罩湖面，溫家三艘大船盡數點亮燈火，盞盞明火高懸船頭，將整片湖口照得透亮，如同白晝，斷絕一切暗中潛行的可能。燈火灼灼，帶著極強的壓迫感，死死鎖死整片水域。
陳櫓孤身隱在蘆葦叢深處，靜靜望著對岸通明燈火，良久未動。老栓蹲在他身側，低聲詢問：“他們遲遲不攻，究竟是什麼打算？”
“他們船大、人多、兵甲齊全，佔盡明面優勢，卻始終不敢入湖半步。”陳櫓緩緩開口，目光透徹，看穿對方心思，“他們摸不透我們水下佈防，怕中埋伏、折損人手。如今這般圍而不攻，就是耗。等著我們人心潰散、糧草不濟，逼我們自己撐不住，主動出去投降。”
“我們能撐得住嗎？”老栓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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