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105章 荒谷(1)

作者:既梨·5天前

湖口外溫家的大船盡數撤走,喧囂七日的菱蕩湖終於卸下圍困之壓,得以喘一口氣。湖面重歸安穩,蘆葦隨風輕蕩,寨中眾人緊繃多日的神經稍稍鬆弛,卻無一人真正放下心來、徹底鬆懈。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短暫的安寧,從來不是終局。

老栓捏著菸袋,緩緩蹲在湖岸,望著空曠開闊的湖口,語聲沉凝:“這一回他們敗在失盡人心、不敢見光,只能悻悻撤圍。但溫家積怨極深、心胸陰狠,絕不會就此作罷。下次再來,就不會是簡單堵湖困寨、虛耗對峙了。”

“下次,我們絕不能只被動捱打、死守避讓。”

陳櫓立在湖邊,目光澄澈堅定,早已看透局勢。一味守寨只能被動受制,唯有主動出擊、直擊要害,才能徹底破局。他望著北方遼闊天際,語氣沉穩有力:“我們要主動尋上去,找準溫家藏得最深的軟肋,一舉撼動根基。”

話音方才落下,湖面蘆葦叢深處便傳來輕微破水聲響。一艘輕便快船撥開層層葦葉,悄然駛入內湖,穩穩靠岸。是老吳從北邊返程歸來,神色凝重,手中緊握著一封折得整齊的書信。

眾人目光盡數匯聚而來,心頭隱隱生出預感,北邊必有要事發生。

陳櫓抬手接過書信,指尖觸到紙面,便覺厚重異常。往日周鐵柱的信件素來簡短幹練、字字精煉,唯有這一封,厚厚一疊,足足寫滿兩頁信紙,筆墨密集,藏著萬千隱秘。

他當即拆開,目光落上行雲流水的字跡,一字一句靜靜細讀。

“櫓子:我與馬鋒已徹底摸清關外那條荒谷底細。此谷名鐵背谷,坐落長城以北三十里處,地勢極險,兩側皆是陡峭懸崖,壁立千仞,無路可攀。谷中僅有一條土路貫通南北,常年車馬往來,碾壓出的車轍深嵌泥土,清晰可見,是關外隱秘要道。”

“溫家專屬糧隊每月往來兩趟,雖無固定日期,卻次次專挑月黑風高、夜色沉沉之時通行,刻意避人耳目、隱匿行蹤。馬鋒兩度深夜潛伏山脊探查,細數車隊規模,每趟皆是十餘輛大車列隊而行。車上看似裝載糧草,實則暗藏玄機,表層鋪著糧食,底下盡數堆疊鐵條,一律用厚重草簾層層遮蓋,掩人耳目。”

“更詭異的是,此番押車之人,並非溫家江南護院,清一色是北戎裝束、北戎刀兵。他們從鐵背谷北口接車,全程護送,徑直送往草原極深之處,中途不做片刻停留。馬鋒眼力過人,認出其中一名領頭押車的戎人,是北戎百夫長黑狼。當年突襲烽火臺、屠戮守關弟兄的那批北戎精銳之中,便有此人身影。”

讀到此處,陳櫓的指尖驟然一頓,停在紙面之上。心底驟然翻湧出道道舊影,烽火臺的漫天狼煙、邊關凍土的斑駁血色、馬鋒手中三百一十七塊冰冷兵牌,一幕幕歷歷在目,刺骨寒意順著心底蔓延開來。

黑狼。

當年屠戮邊關守卒、犯下滔天罪孽的北戎百夫長,如今竟與江南溫家暗中勾結,隱秘通商。馬鋒蟄伏多日、執意探查,哪裡是單單查探糧草鐵器,分明是早已盯上了這個血海仇人。

信中字跡繼續往下鋪展,字字透著沉鬱決絕:“馬鋒決意孤身尾隨這批車隊,一路追蹤至草原深處,徹查溫家與北戎的交接據點、對接之人,摸清整條私通脈絡。他言自己熟稔荒谷地形、精通關外潛行之術,來去自如,無需眾人擔憂拖累。”

“我終究放心不下,便帶著大劉緊隨其後,與他保持三里距離,暗中隱匿接應。一旦他身陷險境、遭遇埋伏,我們即刻馳援,保他周全。”

信件末尾,周鐵柱落筆極重,筆墨力道沉凝,藏著觸目驚心的隱秘:“櫓子,北邊局勢,遠比我們在江南揣測的更深、更黑。溫家往北輸送的,從來不止糧草、鐵器兩樣物資。這批車隊之中,有數輛大車車廂完全封死、密不透風,無半分縫隙,夜裡途經靜處,隱約能聽見車廂內傳出細碎人聲,其中夾雜著孩童微弱啼哭。”

寥寥數語,字字千鈞。

陳櫓緩緩將信紙對摺收好,攥在掌心,久久默然佇立,一言不發。棚屋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眾人皆屏息靜待,眼底滿是凝重與不安,等候他道出真相。

良久,他才抬眼開口,語聲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寒意:“北邊的線,徹底查清了。溫家暗中輸送往草原的,不止糧草、精鐵,還有活生生的人。”

“那些封死的密廂大車,如同桑梓莊的囚屋一般,專門用來拘禁活人、隱秘轉運。馬鋒正孤身尾隨車隊,深入草原腹地,要查清楚溫家究竟將這些無辜百姓、孩童,交到了誰的手裡。”

柳織娘心頭一緊,即刻追問:“他要追到何處才能探明底細?這般深入險境,太過冒險。”

“追到最終的交貨據點。”陳櫓語氣沉凝,“他要親手撕開溫家與北戎勾結的黑幕,查清這場跨南北的骯髒交易,到底藏著何等陰謀。”

“可他孤身一人深入草原戎地,四周皆是敵營,太過兇險。”老栓眉頭緊鎖,滿心擔憂,“一旦暴露行蹤,便是絕境,毫無退路。”

“周叔帶著大劉暗中尾隨接應,稍有變故便能馳援。”陳櫓稍作安撫,隨即語氣愈發凝重,“但這封信,也徹底印證了我們的猜測——北邊這條暗線,遠比江南織造局的貪腐、囚奴之禍更要緊、更致命。”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際,遼闊蒼穹之下,是茫茫草原、漫漫邊關。人心沉甸甸下墜,無數疑問盤旋心頭:溫家年年從江南轉運糧草、精鐵、活人,一車車送往北戎腹地,到底在換取什麼?是換北戎不進犯江南溫氏屬地的苟安?還是換北戎的刀鋒,轉而指向大靖邊關、尋常百姓?

溫家的野心,從來不止盤踞江南、把持織造、魚肉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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