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107章 北上(1)

作者:既梨·6天前

天尚未亮,東方天際僅浮起一線淺淺魚肚白,菱蕩湖寨中已然盡數甦醒。

一夜休整備行,眾人早早起身打點行裝。北上路途千里迢迢,秋寒漸重,前路荒野未知、險境難料,每一樣物件都需細細斟酌、妥善備齊。

陳櫓的背囊收拾得規整利落,分量適中,件件都是剛需物件:足量乾糧、耐用水囊、孫百草備好的金瘡傷藥、北戎通敵密信的手抄副本,還有柳織娘連夜尋出的一匹厚實粗布。臨行前她特意叮囑:“北邊秋寒刺骨,不比江南溫潤,路上晝夜溫差大,裹上擋風禦寒,別凍著身子。”

沈鏨的行囊最簡單,卻最貼合她的性子,沉甸甸的鐵器佔了大半。一柄隨身鐵錘、數根精鐵鐵釺、兩把連夜鍛打完工、鋒芒內斂的短刀,件件淬打鐵實,是她行走荒野、破險開路的依仗,除此之外再無多餘雜物。

老五的背囊最為厚重龐雜,滿滿當當塞滿了額外儲備的乾糧、增補器械與防身傢伙什,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肩頭微微後傾。可他一身鹽丁硬力氣,面色不改、步履沉穩,半點不見吃力。

天色朦朦亮,晨霧漫過湖面,老栓帶著寨中眾人送至湖邊岸口,為三人送行。臨行千言,終究化作無聲囑託,他沒有多餘的叮囑,只默默遞來一隻粗陶葫蘆,語氣沉厚:“裡頭是陳年燒酒,北邊夜裡霜寒濃重,凍得扛不住時,喝一口暖暖身子、抵抵寒氣。”

陳櫓伸手接過,掂量著沉甸甸的葫蘆,鄭重別在腰間,低聲道了句謝。前路風霜兇險,這一口燒酒,便是菱蕩湖眾人最踏實的牽掛。

岸旁人群之外,小桃獨自蹲在石階邊,小手緊緊攥著半塊溫熱的乾糧,靜靜望著收拾行裝的三人。看著小船即將離岸,她忽然猛地起身,快步奔至船邊,踮起腳尖,將懷中揣得溫熱的乾糧不由分說塞進沈鏨手裡。

小姑娘聲音輕輕軟軟,卻字字真誠,帶著亂世裡最樸素的期許:“姐,路上吃。俺娘從前說過,出門趕路的人,身上有糧,心裡才踏實,路才走得穩。”

沈鏨握著掌心溫熱的乾糧,素來冷硬的心驟然一軟,沒有多言客套,只抬手輕輕拍了拍小桃的頭頂,動作溫和篤定。

小桃乖乖立在岸邊,不曾躲閃,亦不曾多言,就這般靜靜佇立著,目送小船緩緩破開蘆葦蕩,越行越遠。

柳織娘走到她身側,並肩望著湖面遠去的船影,晚風輕拂,語聲溫柔卻堅定:“別擔心,他們一定會回來。”

小桃重重點頭,眼眸澄澈執拗:“俺等著,俺一直在菱蕩湖等他們回來。”

小船駛出層層疊疊的蘆葦蕩,入了開闊運河水道,自此一路向北,劈波而行。行至運河渡口,三人棄船登岸,改換旱路,沿著運河兩岸的鄉間小道快步疾行。

江南深秋已至,運河兩岸的稻田早已收割殆盡,田地空曠光禿,只剩淺淺稻茬鋪遍原野,滿目蕭瑟。荒蕪田埂之上,偶爾挺立著幾棵老柿子樹,葉落枝疏,唯獨枝頭掛著零星紅果,像一盞盞小小的紅燈籠,綴在清冷秋風裡,無人採摘、無人問津。

一路曉行夜宿、風雨兼程,不曾有半分停歇。

足足奔走七八日,方才駛過淮安地界。又跋涉五六日,步步往北,徹底踏入山東境內。越往北行,風氣愈肅、人煙愈雜,沿途市鎮的氛圍也悄然收緊。街頭巷尾,漸漸隨處可見溫家張貼的告示,暗地遊走的眼線層出不窮,目光警惕,掃視著往來行客,盤查愈發嚴苛。

前路風險漸顯,三人即刻收斂行跡,改換形貌,低調行路。老五尋來灰土抹勻臉頰,褪去往日利落模樣,扮作常年趕路、風塵僕僕的趕車把式,粗糲質樸,毫無破綻;沈鏨將滿頭青絲盡數盤起,藏入布帽之中,褪去一身凌厲氣場,裝作走親訪友的尋常小媳婦,安靜內斂、毫不起眼;陳櫓則扮作北上收糧的糧販,神色從容、談吐平實,逢人問詢,便只一句“北邊糧價走高,北上收糧謀生”,坦然應對,不露分毫破綻。

日日趕路,不敢懈怠。這日暮色垂落,夕陽西沉,晚風帶起濃濃秋涼,三人尋了路邊一間簡陋車馬店落腳歇息,暫避夜色、休整體力。

店內人來人往,多是南北趕路的行商腳伕,人聲嘈雜。角落一桌,坐著一名剛從北邊折返歸來的貨郎,滿身風塵,歇腳飲水。

陳櫓端起一碗粗酒,緩步上前遞了過去,神色平和自然,不露刻意。貨郎坦然接過,仰頭一飲而盡,隨手抹了把嘴角酒漬,抬眼問道:“你們三人,是要往北去?”

“去宣府一帶,收些皮貨回去販賣。”陳櫓語氣平淡,應答從容。

“宣府?”貨郎聞言,下意識壓低了嗓音,眼底帶著幾分忌憚,“那地方近來可不太平,鬧得厲害。你們外地人不知情,最近長城外頭風聲極緊,夜夜都有私運車隊往來,偷偷往草原輸送物資,不知是何人做主,也不知官府是不知情,還是刻意不管、視而不見。沿路各村都連夜加設崗哨,晝夜巡查,人心惶惶。”

陳櫓心頭驟然一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順勢追問:“私運車隊?是往草原送糧?”

“不光是糧!”貨郎又抿了一口酒,語聲壓得更低,透著幾分隱秘,“我聽一個趕夜路的同行說,他前些日子半夜經過荒谷谷口,恰好撞見一支隱秘車隊。車上明面蓋著厚厚草簾,看著是尋常糧草,可他偶然瞥見,有幾輛車內根本不是糧食,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生鐵條,沉甸甸的,全是軍備鐵器。”

話音微頓,他眉眼間掠過一絲疑惑與忌憚,補了一句:“最邪門的是——那密閉的車廂裡,隱隱有動靜傳出,不像是貨物磕碰的聲響,倒像是……關著活物。”

桌下,陳櫓的五指驟然收緊,死死攥成一拳,指節泛白,心底驚濤翻湧。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不露半分異樣,淡淡追問:“活物?莫非是販運的牲口?”

“大抵是吧。”貨郎未曾多想,只當是尋常販運交易,喝完碗中殘酒,便起身收拾擔子,匆匆離去,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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