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109章 交貨(1)

作者:既梨·8小時前

長夜潛行,晝夜追襲。整整兩日,六人循著荒原土路步步北進,終於在視野盡頭,再度捕捉到了那批罪貨的蹤跡。

極遠的荒原之上,一條長長的車線緩緩蠕動,十餘輛大車首尾相接,在蒼茫天地間迤邐向北。秋風掠過曠野,車上層層覆蓋的草簾隨風起落、上下翻湧,嚴嚴實實遮蔽住車內光景,讓人全然看不清底下藏匿的精鐵與囚人。

車隊兩側,北戎騎兵策馬來回巡弋,身姿矯健、戒備森嚴,牢牢護住整條運貨線路。隊伍最前方,一道黑衣身影格外醒目,那人胯下一匹黑馬,身姿挺拔,腰間懸掛的彎刀打磨得雪亮,秋日暖陽灑落,刀鋒折射出刺骨寒光——正是北戎百夫長,黑狼。

土丘後方,馬鋒俯身伏地,死死盯著那道熟悉又刻骨的仇敵身影,目光一瞬不移。

身側的陳櫓清晰聽見他刻意壓制的呼吸,輕淺、短促,斂盡了所有聲響。他太清楚馬鋒的心境,這般極致隱忍,是怕但凡洩出半分戾氣,心底積壓數年的滔天恨意便會徹底崩裂,再也收攏不住。

“再靠近些。”馬鋒低聲開口,嗓音緊繃乾澀,帶著壓抑的顫抖,“必須徹底看清他們的交貨之地、對接之人。”

六人不再多言,藉著荒原起伏的地勢、枯黃的野草層層掩護,壓低身形、斂息潛行,不遠不近地緊緊尾隨車隊,步步跟進。

又是整整一日悄無聲息的追隨。待到第三日天色擦黑,落日沉入草原盡頭,暮色鋪滿曠野,一路北行的車隊終於緩緩停駐下來。

停車之處是一片低窪草甸,四周荒坡連綿起伏,將這片空地環抱其中,地勢隱秘、人煙絕跡。草甸中央的土地被反覆踩踏得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地面佈滿新舊交錯的車轍馬蹄印,顯而易見,這裡是常年固定的交易據點,是溫家與北戎隱秘交貨的所在。

陳櫓六人靜靜伏在草甸外圍的山坡陰影裡,屏息凝望。

車隊一停,隨行車伕立刻各司其職,著手卸車松纜。周遭巡弋的北戎騎兵迅速四散開來,佔據四周高地,層層佈防、張弓戒備,將整片草甸圍得密不透風,杜絕一切窺探靠近的可能。

夜色快速浸染曠野,天地徹底暗沉下來。就在這時,草甸南側的荒原之上,忽然亮起點點火光,數道騎馬身影趁著夜色疾馳而來,馬蹄輕快、行跡隱秘。

這批人與押車的北戎兵服飾截然不同,並非一路人馬。跳躍搖曳的火把光影之下,為首一人的輪廓清晰顯露:一身寬大黑袍覆身,胯下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頭頂兜帽低垂,大半張面容都隱在陰影之中,模糊不清。

“是那個黑袍人。”

陳櫓心底一沉。昔日王醒木在鐵門關曾遠遠見過此人蹤跡,今日他才是第一次親眼得見。雖看不清眉眼容貌,可那人端坐馬背的沉穩姿態、周身數名護衛簇擁拱衛的顯赫架勢,足以證明,他在北戎陣營之中,地位極高、權勢極重。

白馬緩步前行,黑袍人翻身下馬,步履沉穩地走到車隊正前方。

黑狼即刻上前躬身,姿態恭敬,開口吐出一串生硬晦澀的北戎話語,低聲稟報著什麼。黑袍人靜靜聽著,微微頷首,神色淡漠無波。

隨後他移步上前,徑直走到那兩輛完全封死的篷車旁,抬手掀開厚重的草簾,低頭朝著車廂內裡淡淡掃視一眼,隨即面無表情地放下草簾,隨口吩咐了一句。身側的黑狼連忙垂首聽命,恭敬應下。

山坡之上,咫尺之遙的暗處,馬鋒五指死死攥緊刀柄,指節用力過度,泛出慘白,骨關節繃得咯咯作響,細碎聲響在寂靜夜色裡格外清晰。

滔天恨意湧上心頭,他周身氣息驟然變冷,身軀微微顫抖,幾乎要剋制不住衝下山崗的衝動。

陳櫓眼疾手快,即刻抬手按住他緊繃的手腕,壓著極低的嗓音沉穩勸阻:“看清了。此人就是最終接貨之人,樣貌、裝束、馬匹、架勢,我們盡數記下了,錯不了。”

馬鋒喉結滾動,死死咬住後槽牙,繃得筆直的聲線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滿是壓抑的猩紅:“我三百一十七個兄弟……”

他終究沒有將滿腹悲憤說完,猛地鬆開緊握刀柄的手,胸腔大幅度起伏,深深吐出一口淤積胸口的濁氣,將所有恨意盡數壓回心底。

“記住了。”他低聲自語,字字沉重,淬著血與恨,“黑袍人,白馬,北戎高層,草原腹地接貨。這筆賬,我記下了。”

“記著就好。”陳櫓輕輕鬆了手,語氣篤定沉穩,安撫道,“我們先悄然撤退。人已經認準,根已經摸清,這筆血海深仇、骯髒交易,跑不了、躲不掉。”

六人不敢多做停留,藉著夜色與荒坡的掩護,身形壓低,腳步輕緩,一點點穩步後退,悄無聲息退出草甸外圍,遠離交易據點的警戒範圍,直至退到遠處幽深的山溝之中,尋了一處背風僻靜的角落落腳歇息。

溝沿邊上,馬鋒獨自蹲坐,遙遙望向草甸方向隱約跳動的火光,周身沉寂如水,一言不發,背影孤硬執拗,藏著數不盡的悲涼與恨意。

周鐵柱緩步走過去,默默在他身側蹲下,沒有多餘的勸慰,沒有空洞的寬慰,只是靜靜陪著。沉默片刻,他將自己的水囊默默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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