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貨的草甸黑幕已然摸清，仇家蹤跡盡數鎖定。六人不敢在北地荒郊多做停留，趁著沉沉夜色，悄然向南撤退。
離開草甸之時，馬鋒腳步微頓，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身後低窪草甸之上，篝火依舊熊熊燃燒，跳動的火光撕裂濃重夜幕，將那幾輛封死的篷車輪廓映照得格外清晰。車影靜默佇立在火光之中，像一座座冰冷的囚籠，鎖著無數無人知曉的苦難與冤屈。
馬鋒一言不發，沒有片刻停留，旋即轉身跟上陳櫓的腳步，一步一步踏實向南。
此後一路，他再未回頭。可陳櫓一路看在眼裡，分明看見他始終緊握刀柄的右手，五指死死收攏，指節繃得緊實，從始至終，未曾有半分鬆懈。那隻手壓著滔天恨意，壓著烽火臺三百一十七條人命的沉甸甸舊賬。
歸途不再需要隱匿追蹤、步步蟄伏，眾人歸心似箭，腳程遠勝來時。六人定下規矩，白日尋僻靜處蟄伏歇息，養足氣力，入夜便全力趕路。沿著鐵背谷那條碾壓堅硬的土路一路向南，徹底走出蒼茫荒谷，越過邊關長城，穩穩踏入宣府地界。
行至宣府城外一座名為榆林的小村落，周鐵柱熟門熟路，帶著眾人尋到一戶獵戶家中落腳。獵戶姓方，年過半百，鬚髮微霜，早年走鏢時與周鐵柱有過生死交情，為人熱忱仗義。見眾人風塵僕僕、滿身風霜遠道而來，他不多問來路緣由，當即爽快騰出兩間乾淨屋舍，又利落架起土灶，生火燒水，熬出一鍋熱騰騰的燕麥粥，驅散眾人一路北地寒涼。
灶火噼啪作響，暖光映滿小屋。方獵戶蹲在灶邊，不斷往灶膛添柴，火光跳躍，映得他面容質樸深邃，沉默許久，終於低聲開口。
“你們這一趟北上出關，千里奔波，必然不是白跑的。”
陳櫓捧著溫熱的粥碗，語氣平靜沉穩，坦然應答：“看清了一個關鍵之人，是溫家在北邊的接貨頭目。那人常年身著黑袍，胯下白馬，地位極高。”
方獵戶添柴的手驟然一頓，眉眼間掠過一抹凝重，連忙追問：“黑袍？是不是兜帽遮臉，大半面容隱在陰影裡，平日裡只露一雙眼睛，生人根本看不清樣貌？”
“你見過他？”馬鋒瞬間抬眼，聲音驟然繃緊，帶著壓抑的急切。
“我不曾親眼得見。”方獵戶壓低聲線，語氣愈發鄭重，“但我認識一個常年往返南北的行商，走北地草原十幾年，見聞極廣。他曾跟我提過，北戎老單于膝下四子，其中三王子心性最陰、手段最狠，專門執掌北戎與中原之間所有私下交易、物資置換，是暗中掌局之人。”
“草原牧民私下裡，都叫他黑單于。”
“傳言此人狠戾嗜血，殺伐決斷，手段比老單于還要冷酷無情。尋常人聽聞名號，便心生畏懼。”
“黑單于。”
陳櫓低聲默唸這三個字，心頭沉凝一片，隨即追問關鍵：“那他與江南溫家，是否早已勾結往來？”
“具體內情我不敢妄斷。”方獵戶微微搖頭，語氣篤定，“但近兩年，北地糧草、精鐵價格瘋漲，遠超往年常理。十有八九，都是江南源源不斷的物資，盡數餵給了這位黑單于，養足了他的勢力與野心。”
屋內瞬間陷入沉寂，只剩灶火噼啪輕響。
馬鋒不再開口問話，默默端起粥碗，小口慢飲。溫熱的燕麥粥入喉，他卻喝得極慢，眉眼沉鬱，彷彿嚥下的不是熱粥，而是滾燙的舊恨、刺骨的悲涼。烽火臺的血色、荒谷的死寂、草甸的黑幕，盡數在心底翻湧盤旋。
眾人在榆林村安穩休整兩日，養足精神、整頓行裝，徹底褪去北地風塵，準備啟程折返菱蕩湖。
臨行之前，陳櫓特意將馬鋒拉至院外僻靜處，避開眾人，輕聲問道：“接下來，你是隨我們一同回湖，還是留在宣府，就近盯著北邊動靜？”
馬鋒目光望向遙遠的北方天際，沉吟片刻，語氣平靜卻堅定：“回去。”
“我千里追蹤，追到交貨草甸，親眼看清了黑單于的身形樣貌、摸清了交易脈絡，就已然夠了。”他語氣沉穩，眼底藏著清醒，“草原深處是北戎腹地，重兵盤踞、危機四伏，僅憑我們幾人貿然深入，無異於以身送死。”
“不如暫且歸鄉，穩住根基，慢慢積攢實力、蒐集罪證。舊賬不急一時，等時機成熟，我們再一併清算。”
“那你身上的兵牌……”陳櫓輕聲問詢。
“一直帶著。”馬鋒抬手撫了撫懷中貼身位置，動作鄭重肅穆，“三百一十七位弟兄的兵牌，我一張不少，全數帶在身上。人在，牌在，賬就在。”
十月下旬，秋意深濃，天高氣肅。六人整頓行裝，辭別方獵戶，一路南下，日夜兼程，朝著菱蕩湖奔赴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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