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112章 鹽賬(1)

作者:既梨·8小時前

菱蕩湖這邊剛把北地的血賬妥帖收好,江南的另一本賬,也慢慢浮了上來。柳織娘手裡,終於等來了錢萬貫的回信。

棚屋裡光線偏暗,天光從木窗縫隙斜斜切進來,落在桌面那一張信箋上。柳織娘將信紙拿起,遞到陳櫓面前,紙上是錢萬貫一手工整小字。

“他說,鹽路賬本可以交到我們手上,但有個條件,要我們先幫他從溫家手裡奪回一批鹽。”柳織娘語氣平靜,把信上的內容緩緩說出來,“溫家在吳江碼頭扣下了他整整十二船鹽,對外張口便是‘官鹽充公’,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就是拿這批鹽做要挾,逼迫錢萬貫交出手裡的鹽引。他的條件不高,只要能拿回十二船鹽的零頭,便手抄一份鹽路賬本送過來。”

老栓靠在船舷邊,聽完這番話,一言不發,拿菸袋在木舷上輕輕磕了磕,磕出幾點細碎菸灰。菸絲燃燒過後淡淡的苦味在空氣裡散開。陳櫓低頭看著信紙,指尖在紙沿慢慢摩挲,沉默良久。

“那批鹽,如今扣在什麼地方。”陳櫓抬眼問道。

“吳江碼頭的官倉。”柳織娘回道,“溫家安插了自己的倉管守在那裡,人手看著不算多,可官倉鑰匙牢牢攥在溫家管事手中。明刀明槍硬搶萬萬行不通,一旦動手,便是我們理虧,反倒落人口實,叫溫家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不必去搶。”陳櫓緩緩搖頭,目光清明,“這批鹽名義上算作官鹽,被扣進官倉,對外宣稱充公。可官倉有官倉的簿冊,每一筆入庫物資都要登賬歸檔。倘若這批鹽根本沒有錄入官府賬冊,那便是溫傢俬行吞沒官鹽,是實打實的罪名。我們不必動刀兵,尋個門路往蘇州府遞訊息,請知府出面核查,對一對官倉存鹽數目與賬面記錄是否相符。”

“可遞話之人,派誰去合適?”站在一旁的王醒木開口發問。府衙不是尋常地方,訊息要遞到知府跟前,既要有門路,又要足夠可靠,不能半路洩露,把整件事攪黃。

柳織娘略一思忖,眉間稍稍舒展:“我認得一名府衙小吏,平日裡就在蘇州府內抄寫文書案卷。他家早年遭逢變故,借了溫家的高利貸,利滾利壓得喘不過氣,心中對溫家積怨已久。由他暗中把訊息遞上去,既能送達到位,也不容易暴露我們。”

“那就這麼辦。”陳櫓當即定下來,“朝廷自有法度,鹽貨流轉,必要憑鹽引方可發賣。溫家把大批鹽船扣入官倉卻不上簿登記,這本就是把柄。知府若是真要徹查,溫家不得不掂量後果。溫家並非懼怕一位蘇州知府,他真正忌憚的,是事情鬧大,往上傳到朝堂。這些年他源源不斷向宮中輸送銀兩打點關係,最怕的便是有人扒開他底下一堆爛賬。”

商議既定,柳織娘當日便設法聯絡上那名府衙小吏,把吳江官倉鹽貨的內情悄悄遞了進去。

三日轉瞬而過。蘇州府衙那邊風聲傳了出來,知府果然“過問”吳江碼頭被扣鹽船一案,行文責令溫家補齊對應鹽引,釐清官倉賬目。溫家此刻正忙著維繫北地交易,不願在江南本土生出大風波,惹來朝堂注目,權衡利弊之後,只能退讓,將一半鹽船退回給錢萬貫,算作賣知府一個面子,把事態暫且壓下。

錢萬貫得了訊息,知道是陳櫓一行人辦成此事,次日便遣心腹,專程送來一個用油布層層裹緊的布包。布包防潮耐磨,拆開之後,裡面便是那冊鹽路賬本。紙上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記錄著溫家數年之間,從吳江鹽場層層抽走的每一筆分成,還有好幾處地下私鹽渠道的來龍去脈。

陳櫓拿過賬本,小心放進防水竹筒之中,和從前拿到的趙通判賬冊放在一處。竹筒沉沉,裡面裝下的,是一點一點收集起來的罪證。

“鹽路這邊,總算撬開一道口子。”陳櫓望著那隻竹筒,低聲說道,“一根釘子,一把刀子,一樁樁一件件,慢慢攢。”

棚屋之外,染坊的空地上,小桃正蹲在染棚門口。鹽、賬、官倉、溫家的算計,這些成年人嘴裡盤繞的利害糾葛,她大半聽不明白。她低著頭,雙手握著木攪棍,一下一下攪動缸中的藍靛染料。靛水在缸內旋出均勻的渦紋,色澤沉厚透亮。自桑梓莊那場禍亂之後,她總習慣把手裡的物件握得穩穩當當,彷彿只有實實在在攥住什麼,心裡才能踏實安寧。

秋風掠過棚屋,帶著染料淡淡的草木腥氣。遠處,菱蕩湖的織機依舊聲聲不絕,和染缸攪動的輕響交織在一起。人間煙火之下,一本本明賬暗賬,正在慢慢堆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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