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日漸蕭瑟,菱蕩湖的草木盡數褪盡綠意,寒意悄悄浸透湖畔每一寸土地。入冬之前最後的幾日,湖面風涼刺骨,葦葉枯黃飄零,天地間滿是暮秋的寥落沉寂。就在這時,孫百草收到了一封遠道而來的舊信。
信件是開封府的走鏢匠人順路捎來的,路途迢迢、輾轉千里,品相早已不復規整。信口的漿糊風乾發硬,邊角起翹褶皺,整張信紙皺皺巴巴,帶著深淺不一的水痕,顯是途中遭過風雨浸潤,又被烈日曬幹、風吹乾透,藏著一路奔波的風霜狼狽。
孫百草捧著這封薄薄的信紙,指尖細細摩挲過粗糙紙面,神色凝重默然。他緩步挪到屋中燈燭之下,昏黃燈火輕輕搖曳,暖光鋪灑在紙面,照亮密密麻麻的字跡。屋內眾人各司其事,安靜無聲,唯有燈花偶爾噼啪一響,細碎輕微。
眾人靜靜看著老人讀信,起初只見他眉眼平和,可隨著視線一行行下移,他枯瘦的指尖漸漸開始發顫,指節微微抖動,握著信紙的力道忽緊忽松,原本沉穩的身形,也悄然繃得筆直。眼底的平和一點點褪去,慢慢漫上悲涼與沉鬱。
“孫伯,怎麼了?”老五最先察覺異樣,放下手中修整的器械,低聲開口詢問。
孫百草沒有應聲,緩緩抬手,輕輕合攏信紙,將那滿紙風霜與噩耗盡數掩住。屋內瞬間陷入死寂,落針可聞。良久,他才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嗓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
“開封的藥農山堂……被溫家逼垮了。”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落地,卻像一塊寒石沉入眾人心底,漾開層層冷意。屋中徹底安靜下來,先前細微的動靜盡數消散,人人屏息凝神,靜待後文。
孫百草緩了緩心緒,緩緩道出過往舊事,語聲沉緩,滿是悵然:“我年輕學藝之時,便是在開封藥農山堂。山堂主事的葛老,是我的授業恩師,亦是這一行裡德高望重的前輩。藥農山堂坐落在開封城外三十里的伏牛深山之中,世代以採藥、炮製藥材為生,手藝世代相傳,規矩清正,數十年來,專門收留世間走投無路、無家可歸的苦命人,給他們一口活路、一身手藝。”
他話鋒微頓,眼底掠過一抹寒色,藏著無盡憤懣:“溫家覬覦伏牛山深處的整片藥山已久,山中珍稀藥材無數,價值連城。葛老一生守著山堂、守著百業本心,不願將世代基業拱手讓人,更不肯與溫家這種奸邪勢力同流合汙。溫家見狀,便動了歹心,暗中掐斷了山堂所有的柴米糧路,層層封鎖山道,將整座山堂的藥農匠人盡數困在深山之中,斷糧斷炊、步步逼迫。”
“這封信,是葛老的徒弟託人代寫捎來的。”孫百草指尖輕輕按壓著信紙,聲音愈發低沉乾澀,“連日困山,糧草斷絕、處境絕境,葛老為採一味救命的金釵石斛,進山冒險,不慎失足跌落懸崖,終究沒能救回來。”
暮色沉沉,燈影搖曳,老人眼底泛起層層水光,渾濁的眼眸裡盛滿悲痛與惋惜。
“葛老臨終之前,自知時日無多,特意託人捎話,給我留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老五心頭一沉,連忙追問。
“一本冊子,名曰《百業譜》。”
孫百草緩緩抬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似是透過一方天地,望見了昔日伏牛山的煙火山堂、望見了葛老的殷切期許。
“那本冊子,是歷代百業匠人嘔心瀝血留存的根基。上面清清楚楚記著各行手藝的核心規矩、隱秘暗語、謀生門道,還有數百年來,無數百業匠人勤懇立身、堅守本心的名姓事蹟。”他語氣鄭重,字字懇切,“葛老臨終囑託,讓我務必將這本譜子,交到一個能真正光大百業的人手中。”
老五微微蹙眉,輕聲道:“能光大百業,那自然是藥師行當?理應傳給行內人,接續藥農一脈才是。”
“並非只給藥農一脈。”孫百草輕輕搖頭,眼底透著通透與篤定,道出葛老畢生的通透本心。
“葛老留下的原話是,百業不分家。這世間行當萬千,從來都是相依相存、彼此依託,無人能夠獨善其身。行船的船工,要鐵匠鍛造堅固船錨;打鐵的匠人,要藥農療傷護身;奔波的鏢師,要織工縫製衣物;紡紗的織戶,要車行轉運貨物。各行相依,百業共生,這才是世間立身的根本。”
“可如今世道紛亂、人心離散,各行各業各顧各、各活各的,一盤散沙,稍有風雨便各自飄零,終究無人能安穩立足、長久活下去。”
“葛老的心願,是尋一個能人,收攏四散的百業之人,將萬千手藝、萬般人心盡數攏在一處。人人各展所長、各盡所能,彼此幫扶、相互依託,抱團取暖、並肩求生。這,才是《百業譜》真正的本意,是百業匠人代代相傳的初心。”
一番話說完,屋內依舊無人接話。眾人皆是默然無言,心底翻湧萬千。溫家權勢滔天、橫行四方,憑一己私慾碾壓百業、殘害匠人,拆散無數安穩生計,碾碎無數普通人的活路,這便是亂世最刺骨的寒涼。
燈燭光影搖曳,映得屋中人影明暗交錯。陳櫓靜靜蹲在燈下,沉默良久,低聲開口,語氣沉穩篤定:“那本譜子,如今還在開封伏牛山?”
“還在。”孫百草重重點頭,眼神堅定,“葛老的徒弟冒著風險,將冊子妥善藏在山堂舊址的隱秘暗格之中,未曾落入溫家手中。我要親自去一趟,把這本《百業譜》取回來。”
“你一個人去?路途千里迢迢,沿途世道不寧、風險難測,太過兇險。”陳櫓眉頭微蹙,出聲勸阻。
不等眾人再多言,一旁的沈鏨已然起身,身姿利落挺拔,語氣乾脆決然:“我陪他走一趟。開封路途遙遠,沿途關卡密佈、暗流湧動,多一個人,便多一份穩妥。”
角落之中,始終靜坐沉默的馬鋒,此刻也緩緩開口。他未曾抬頭,嗓音低沉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也算我一個。閒著也是閒著,就當趕路練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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