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封伏牛山折返菱蕩湖，一路山水迢迢，整整走了十餘日。
這一路歸途，孫百草再無半分鬆懈。那本來之不易的《百業譜》，被他用油布層層裹緊，日夜貼身揣在懷中，哪怕夜裡露宿荒郊、歇腳破廟，睡覺也從不解下分毫。薄薄一冊舊書，彷彿成了他周身最重、也最珍貴的託付，沉甸甸壓在心口，亦穩穩落在心底。這是葛老的畢生遺願，是伏牛山堂最後的根脈，是亂世百業殘存的星火，他半分不敢辜負。
前路探路的馬鋒，性子愈發沉靜。往日尚且偶爾應聲，這一路話比平素更少，整個人斂盡鋒芒，步履沉穩篤定，每一步落地都輕穩無聲。他目光始終望向前路盡頭，沿途逢林探路、遇水察橋，默默規避著路途暗藏的兇險，歷經北地生死、見過山河傾頹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亂世行路，安穩最是難得。
沈鏨一路負責斷後護衛，手中始終攥著那根鐵釺，不曾離身。每到夜間宿營，她總會在營地四周隱秘埋下鐵鉤細線，佈下簡易哨防。夜半風起、蟲獸異動，只要絲線被牽動，細微動靜便會將她驚醒，無聲守護著一行人的徹夜安穩。三人各司其職、默契相伴，不問苦累，只為穩妥帶回那冊承載百業人心的舊譜。
十餘日風餐露宿，跨越千里山河，三人終於踏回菱蕩湖地界。
歸岸之日，天空落著細密秋雨。綿綿雨絲輕軟微涼，如煙似霧，籠罩整片湖面，湖水泛著朦朧水光，岸邊蘆葦沾著細碎雨珠，天地間清寂溫潤，洗去了三人一路風塵疲憊。湖面薄霧嫋嫋，岸邊棚屋錯落，熟悉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安穩又治癒。
老栓早早立在湖岸等候，身披薄蓑，靜立雨幕之中，目光遙遙望著來路，神色沉靜篤定。待三人靠岸登岸，看清孫百草懷中鼓脹的油布包，他已然知曉結果。
孫百草緩步上前，雙手微微抬起，欲將譜子遞出。老栓卻輕輕抬手攔下，不曾去接，雨聲淅瀝裡，他聲音沉穩落地：“這譜子承載的是百業前路，不是給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骨頭的。該給櫓子。”
孫百草聞言，微微頷首，轉身穿過蒙蒙雨霧，一步步走到陳櫓身前。
他鄭重躬身，雙手穩穩捧著那隻油布包，姿態虔誠又肅穆，如同奉上一份千鈞之重的傳承。秋雨落在他髮間眉梢，凝成細碎水珠，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澄澈懇切。
“櫓子，你收好。”
“這是葛老畢生留存的心血，是藥農山堂世代相傳的根基。冊子上的每一筆、每一畫，都是歷代百業匠人親手添寫積攢，積百年歲月方成此譜。葛老臨終留話，世間終會出現一人，能收攏散落四方的百業人心、光大百業生路，這譜子，便該交付此人。”
孫百草望著眼前的陳櫓，字字懇切，篤定萬分：“我一路輾轉、一路思量，這個人，只能是你。”
雨絲簌簌落下，湖面風聲輕緩，岸邊一時寂然無聲。
陳櫓靜靜蹲在潮溼的湖岸邊，抬眼望著那方被油布層層包裹的舊冊子，遲遲沒有伸手去接。雨霧落在他眉眼之間，溫潤微涼，他眼底滿是遲疑與鄭重。
“我只是個普通船工。”陳櫓語聲平靜，帶著幾分真切的謙卑，“讀書不多，識不全世間文字，眼界淺薄，擔不起這般厚重傳承，也怕辜負了這百年百業的託付。”
孫百草輕輕搖頭，目光通透而堅定，緩緩開口，道破這本譜子真正的深意。
“無人需要識盡世間文字，也無人需要通曉萬般手藝。”
“這本《百業譜》，從來不是用來背誦的經書，不是用來炫耀的本事，是用來識人、懂苦、共情的明鏡。你翻到船工的字句，便知水上人風雨行船、顛沛求生的疾苦；你看見鐵匠的刻畫，便知打鐵淬火、鍛鐵謀生的辛勞；你讀懂藥農的記錄，便知深山採藥、懸壺濟世的不易。”
“往後你行走世間，遇見各行各路的底層匠人，只需翻開這一冊，他們便知你懂他們的難、知他們的苦、懂他們的規矩。人心相聚，從不是靠權勢，而是靠相知。”
這番話通透質樸，卻道盡亂世抱團求生的真諦。
陳櫓沉默良久，終於緩緩伸出雙手，穩穩接過那本舊冊子。
外層油布被秋雨浸潤，帶著微涼的溼意，觸手溫潤厚重。可隔著層層布帛，內裡泛黃紙頁沉澱的陳舊墨香撲面而來，絲絲縷縷，還裹挾著一縷淡而不散的草藥清香。那是伏牛山堂數十年炮製藥材浸染的餘味，是葛老一生濟世行醫、堅守本心的痕跡，歷經歲月沉澱，久久未散。
他垂眸抬手，緩緩掀開油布，翻開譜子第一頁。
泛黃紙頁古樸陳舊，第一行字跡工整端正，一筆一劃，沉穩有力：陳阿水，清江浦拉縴二十三年。
簡簡單單十餘字，卻讓陳櫓整個人驟然一滯，呼吸微頓。
是他爹的名字。
熟悉的姓名靜靜躺在百年譜冊之首，墨跡歷經多年光陰，已然微微發暗，卻依舊清晰可辨。指尖微微懸空，輕輕停在那行字跡之上，不敢觸碰，心底翻湧著難言的酸澀與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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