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徹夜不休的冷雨終於停歇。
沉沉夜色褪去，晨霧漫過整片菱蕩湖。經一夜雨水沖刷，葦葉洗盡塵垢，湖水澄澈透亮，空氣裡滿是溼潤清冷的水汽。昨夜緊繃肅殺的風雨氣息漸漸消散，湖面歸於平和靜謐，唯有岸邊溼軟的泥土、枝葉殘留的水珠，還留著雨夜對峙的痕跡。
棚屋內燈火漸熄，天光透過門縫灑落，驅散了昨夜的暗沉與凝滯。
陳櫓晨起之後，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昨夜對峙的緊繃，只吩咐老五上前，為影七解開手腕上的麻繩。緊繃一夜的繩索鬆開，影七手腕上深淺交錯的紅勒痕赫然顯露，觸目分明。
隨後湖上眾人端來一碗溫熱雜糧粥、一塊烤得焦黃酥脆的麵餅，穩穩放在影七面前。
影七端坐原地，看著眼前溫熱的吃食，眼底滿是意外與錯愕。他出身內廠，半生行走黑暗、經辦陰私差事，見慣了殺伐算計、斬草除根，早已習慣了任務結束便是生死定論，從未想過自己深夜潛入刺探敵情、敗露被擒之後，非但未受苛責，反而能得一餐熱食、一份善待。
他雙手端起溫熱粥碗，指尖觸到暖意，卻遲遲沒有入口，抬眸定定望著陳櫓，沉默良久，低聲發問，語氣帶著全然的不解：“你不殺我？”
這句疑問，是他半生行事閱歷裡，最意料之外的變數。
陳櫓立在晨光之中，神色平靜坦蕩，語聲沉穩通透，字字拎得清利弊分寸：“殺你，毫無用處。”
“你不過是內廠奉命跑腿的棋子，並非主事之人。今日殺了你，內廠只會再派旁人前來，依舊會源源不斷探查信件下落、打探湖上虛實。爭端不會止，窺探不會停，反倒白白多結死仇，徒增風波。”
“我留你一條性命，放你歸去。你只需如實回話，告知溫家‘信件確在我們手中，至今未曾外露、未曾公示朝堂’。僅此一句，便足夠讓溫家心生忌憚、反覆掂量，不敢貿然傾盡狠手，只能暫且隱忍權衡，斟酌是繼續步步緊逼，還是暫時收斂蟄伏。”
影七眸光微沉，依舊心存疑慮，抬眼追問：“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後，將你們菱蕩湖的所有底細、所有人情、所有佈局，盡數報給溫家？”
他身為探子，探查底細、上報虛實是本職所在，這是最合理、最該做的事，也是湖上眾人最該忌憚的隱患。
面對他的詰問，陳櫓坦然從容，無半分遮掩畏怯：“你報與不報，溫家早已清楚我們盤踞菱蕩湖、紮根此地的事實。”
“我們湖上眾人，從來不是靠隱匿蹤跡、藏頭露尾苟活於世。”他目光望向窗外鮮活安穩的湖寨，眼底篤定堅定，“寨中之人，各安其業、各守其本。織布的潛心織布，打鐵的安心打鐵，採藥的進山採藥，人人踏實度日、安穩謀生。你昨夜所見的煙火、所觀的生計、所察的人心，全都是真真切切的事實。你盡數上報，也改變不了分毫。”
影七靜靜聽著，心底緊繃的弦悄然鬆動幾分。
他低頭端著粥碗，緩緩喝了一口熱粥，暖意順著喉嚨沉入腹間，驅散了一夜的寒涼與緊繃。又抬手拿起焦黃烤餅，小口慢啃，吃得極慢、極穩。他不像倉促飽腹，反倒像是在細細品味這份安穩煙火，將這湖上的溫熱、平和與坦蕩，一點點記在心底。
一餐早飯食盡，暖意浸透周身。
影七緩緩起身，身姿端正，對著陳櫓鄭重抱拳行禮，禮數週全，神色肅穆。褪去了探子的試探與偽裝，餘下的是心底最真切的感觸。
“我影七這條命，是內廠從亂世廢墟里撿回來的。”他語聲低沉，帶著半生身不由己的蒼涼，“從小到大，我只懂聽命行事、奉旨辦差，從未有過半分自主抉擇，這輩子從未為自己活過、為自己算過賬。”
“你說得沒錯，我心底那本賬，究竟是替內廠算，還是替自己算，連我自己都始終說不清。”
他抬眼，目光澄澈，坦然許諾：“此番回去，我會如實回話，只報‘信件在菱蕩湖眾人手中，尚未見光、未曾外傳’。”
話音一頓，他神色凝重，道出一句發自真心的告誡，不帶半分虛假：“但我也實話告訴你，溫家絕不會就此罷休。”
“他在菱蕩湖接連吃虧、屢屢落空，折了人手、耗了心力、丟了臉面，這筆虧空他必定要親手討回。眼下隱忍只是權宜之計，遲早會掀起大風波，動大手筆、下死狠手。你們務必日夜戒備，步步當心。”
陳櫓神色未變，語氣沉穩篤定，不見半分懼色：“讓他來。”
“他儘管興風起浪、出手佈局，我們只管安穩度日、積攢底氣。他算他的豪門權謀，我們守我們的人間公道。”
影七聞言，不再多言，轉身邁步，徑直朝著霧氣繚繞的蘆葦蕩深處走去。
晨霧輕薄迷離，纏繞著蘆枝葦葉，朦朧了前路。他走出數步，腳步驟然一頓，驀然回頭，望向身後安然靜立的菱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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