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離去之後,菱蕩湖連著七日風平浪靜。
春日日漸深重,湖冰盡數消融,葦草抽芽泛青,滿目皆是新生綠意。湖上眾人各司其職,織機聲朝夕不絕,漁舟往來平穩,村寨煙火安穩,看似一派歲月平和。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這份平靜只是暫時蟄伏,溫家隱忍未動,暗處風波從未遠去,一場更大的對峙,已然在暗中醞釀。
七日之後,蘆葦蕩深處的隱秘暗槽,迎來了一位從未到訪過的稀客。
老吳引著一道清瘦身影,撥開層層青翠蘆葦,踏著水路小徑緩緩歸來。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書生,一身青色長衫洗得發白,邊角磨出細碎毛邊,身上無半點華貴氣象,唯有脊背挺得筆直。肩頭揹著一方老舊木書箱,箱體斑駁褪色,一看便是常年奔波、輾轉四方。一路陸路水路匆匆趕路,他鞋面沾滿泥濘,衣衫帶著風塵,走得氣息急促、連連喘息,眉眼間卻無半分疲憊頹色,一雙眼眸清亮灼灼,盛滿執拗與熱忱,亮得驚人。
行至棚屋跟前,書生稍稍駐足調息,穩住氣息。望見迎面走來的陳櫓,他未曾急於開口寒暄,先鄭重卸下肩頭書箱,俯身開啟箱蓋,從中取出一卷厚厚實實的紙冊,雙手穩穩托住,躬身遞到陳櫓面前,姿態恭敬又懇切。
“陳櫓哥。”書生嗓音帶著趕路的沙啞,卻字字堅定有力,“這是京城一眾士子聯名的萬民書,是我們為懇請開釋顧師、揭發溫家罪情寫下的請願文書,前後集齊三百餘名國子監舉子、寒門士子的親筆簽名。”
他目光落在手中紙卷,眼底滿是厚重期許,緩緩道出其中不易:“顧師蒙冤下獄之後,我們一眾弟子奔走籌劃整整半年,日夜聯絡、四處遊說,不求一時翻案,只求有朝一日,能將萬民心聲與溫家樁樁罪證一併送入朝堂,還世間一個公道。”
陳櫓垂眸看著那捲沉甸甸的紙冊,並未立刻伸手去接,抬眸定定望向書生,沉聲發問:“你是顧大人的學生?”
“晚生沈青,是顧師在國子監講學之時,破格收錄的門生。”書生直身拱手,禮數端正,坦然自報家門,“顧師素來剛正不阿,因直面彈劾溫傢俬弊、揭發權貴黑幕,慘遭構陷下獄。自恩師蒙難,我們一眾門生從未放棄奔走,前後三次遞上萬民書,盡數被內廠硬生生壓下,連朝堂的門檻都未曾觸到。”
此番他千里奔赴而來,是絕境之中尋得的唯一生機。
沈青抬眼,目光懇切,繼續說道:“此番顧師託夜七郎暗中傳信,告知我們,他當年藏匿的罪證盡數留存,埋在興隆寺後山。他囑咐我們,尋江湖義士聯手配合,待時機成熟,便將藏匿證據與萬民書一同送入通政司,一舉揭發溫家惡行。”
話音微頓,他凝視著陳櫓,語氣愈發鄭重:“我聽夜七郎轉述,你們湖上眾人,手中也攢下了諸多鐵證——溫家織造局的明暗賬冊、私通外運的鹽路賬目,還有一封至關重要的通敵私信。若是我們兩邊證據合一、首尾呼應,縱然溫家權勢滔天、手眼通天,也終究抵不住萬民心聲與鐵證如山,必定要給天下人一個說法。”
棚屋旁靜立的柳織娘,將這番對話盡數聽在耳中。她全程默然不語,指尖悄然收緊,輕輕按了按懷中貼身藏著的暗囊。那封溫傢俬通宮內馬監丞的私信,便妥帖藏於其中,是最致命、最確鑿的鐵證。
風聲輕拂葦葉,沙沙作響,屋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人心翻湧激盪。
陳櫓緩步走到湖邊,蹲下身來,伸手輕輕掀開萬民書的卷角。
素白紙張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姓名,排布錯落,字跡各異。有的工整端正、一絲不苟,有的潦草倉促、落筆用力,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位不懼權貴、敢於發聲的寒門士子,都是一份甘願擔風險、扛罪責的赤誠人心。三百多個名字,三百份坦蕩初心,層層疊疊鋪展紙面,厚重得讓人指尖發沉。
他緩緩合上紙卷,抬眸望向沈青,一語問出最關鍵的核心:“所有證據合為一體,聲勢浩大,可終究要交付於人。我們辛苦積攢的一切,最後交給誰?又該往哪裡遞,才能真正送到朝堂之上?”
沈青早有籌謀,應聲篤定作答:“直通通政司。”
“通政司專收天下臣民奏章、民間陳情,無需經過內閣中轉,可直達聖聽。”他條理清晰,細細拆解其中關鍵,“哪怕此番遞上去的證據依舊被人暗中壓下、擱置不查,也會在朝堂留下‘已然遞達、有據可查’的定案名目。他日若是風波再起、案情重翻,溫家便再也無從抵賴,不能謊稱無人陳情、無據可證。”
沒有絕對的勝算,卻有不滅的憑據。
陳櫓聞言,眼底鋒芒篤定,當即落定決斷:“那就遞。”
“我們連夜整理所有憑證,抄錄備份、妥善封存,連同這卷萬民書一併交由你,送往京城。”
當夜,菱蕩湖的燈火徹夜通明,久久未熄。
柳織娘端坐燈前,神色沉靜細緻,將珍藏的所有賬冊一一鋪開。織造局剋扣織戶、私造禁物的明細,鹽路走私、官商勾結的賬目,每一筆來路、每一處貓膩,盡數清晰在冊。她秉著微光,逐頁仔細抄錄,字字工整,分毫無誤,抄錄完畢後,再以防水油紙層層包裹密封,嚴防受潮破損。最後取出那封珍藏許久的私信,同樣妥善封存,妥帖歸置。
陳櫓坐在一旁,提筆鋪紙,連夜撰寫陳情說明。將溫傢俬通內宦、暗造鐵管、勾結北戎的罪狀,鐵背谷私藏軍械的實情,桑梓莊織戶被欺壓奴役、眾人拼死營救的始末,一樁樁、一件件條理清晰地記錄在冊。沒有虛言造勢,沒有刻意渲染,只憑事實說話,字字樸實,句句千鈞。
待到所有文書、賬冊、私信盡數整理完畢,他將所有憑證與萬民書緊緊捆作一包,用粗布層層裹緊,紮實穩妥,不留半分疏漏。
他將沉甸甸的布包鄭重交到沈青手中,語氣凝重,字字千鈞:“這一包東西,承載的不止是我們湖上眾人的執念,更是無數受難百姓的公道,比我們任何人的性命都要貴重。你此去千里路途,風波難測,務必步步謹慎、萬事小心。”
沈青雙臂緊緊抱緊布包,掌心牢牢攥緊,彷彿抱住了萬千生民的期許與希望。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風塵僕僕的眉眼間,褪去了一路疲憊,只剩滾燙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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