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鎖帶人退至河灣以東，湖口連日緊繃的殺機驟然鬆弛下來。
菱蕩湖終於得了幾日安穩光景。湖上風平浪靜，葦葉輕搖，冬日的寒意依舊縈繞，卻再無逼人的肅殺之氣。湖畔棚屋連片，沉寂多日的織機聲再度密集響起，咔嗒、咔嗒，聲聲規整綿長，錯落交織在湖風裡，成了村寨最安穩的底色。
人心落定，生計便歸位。眾人各自守著手上的活計，織布、染布、修整器具，日子重回踏實溫熱的模樣。
小桃終於織完了人生中第一匹完整的布。
不是細膩輕柔的上等精棉，只是最尋常的粗棉料子，質地樸素，算不上絕佳品相。可整整一匹布織下來，針腳均勻密實，經緯規整有序，全程無斷紗、無亂線，每一寸紋路都穩穩當當，透著少年人日復一日打磨的踏實功底與極致耐心。
柳織娘緩步走至織機旁，指尖輕輕撫過平整布面，細細觸感入心，眼底露出幾分讚許，輕輕點了點頭。
“手穩了。”
她語聲溫柔篤定，字字皆是認可：“底子徹底扎牢了。下一匹，你便可以試著自己配色、自己浸染，真正上手成一匹完整的好布。”
小桃聞言，眼底亮了亮，卻沒有應聲答話。她垂著眉眼，靜靜看了一眼自己親手織成的白布，隨後小心翼翼從懷中摸出那塊珍藏許久的紅布邊角料。
方寸大小的紅布，被她貼身藏了多日，依舊鮮亮乾淨，不見半點褶皺塵汙。她將這塊小小的紅布，輕輕平鋪在嶄新的白布之上，細細比對、靜靜凝望。一紅一白，一暖一素，兩相映襯，格外分明。
片刻後，她又輕輕將邊角料挪開，指尖摩挲著布面，眼底藏著細碎又柔軟的心事，安靜又執拗。
這一幕細膩溫柔的小動作，盡數落在柳織娘眼底。她沒有點破少女的心事，也沒有多言問詢，只是默然轉身，回了自己的小屋。片刻後，她捧著一塊上好的紅布折返而出。
這是早年留存的庫藏料子，色澤純正飽滿，紅得溫潤端莊，不豔不俗，質地厚實緊實，遠非那塊邊角料可比，是難得的上好布匹。
柳織娘將布料輕輕遞到小桃面前，語氣平和溫柔：“這塊你拿著。庫藏老料，顏色正、質地厚，比你那塊邊角料體面紮實。若是日後想織嫁衣，便用這塊整布做衣身，你珍藏的邊角料細細裁了做滾邊，相得益彰，剛剛好。”
小桃驟然抬眼，滿眼錯愕，當即往後縮了縮手，不敢去接，語氣慌亂又侷促：“坊主，這、這太貴重了，俺不能要。”
在她眼裡，這般上好的料子，該好好珍藏、妥善收存，絕非她這般尋常學徒隨意動用的。
“布是給人用的，不是供起來看的。”
柳織娘不由分說，輕輕將整塊紅布塞進她懷裡，掌心按著布料，語聲溫柔卻有力量，緩緩化開她心底的拘謹。
“你日日紡線、夜夜織布、朝夕染布，日復一日與布料為伴，用心滋養手藝、成全布匹，反倒不如親手用它們做一件屬於自己、穿在身上的東西。你孃親當年辛苦織布、日夜操勞，掙口糧養你長大，從來不是為了讓你把布供著、藏著，是為了讓你能穿得暖、活得安穩。”
簡簡單單一席話，戳中了心底最軟的地方。
小桃緊緊抱著懷裡溫熱厚實的紅布，鼻尖驟然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淚珠砸在紅色布面上，暈開極淺的溼痕。她強忍著哽咽，沒有哭出聲，只是微微垂著頭，單薄的肩膀輕輕抽動，藏住所有委屈與思念。
柳織娘沒有催促，沒有勸慰，只是靜靜蹲在她身側，安靜陪著。少年人的思念與軟肋，不必刻意安撫，只需溫柔包容、靜靜等候。
良久，小桃抬起袖子，用力擦乾淨臉上的淚痕。再抬眼時，眼眶依舊通紅，眼底卻已褪去怯懦，添了幾分沉穩堅定。
“坊主，俺現在不想做嫁衣了。”
她語氣清亮而認真，字字發自肺腑：“俺想把這塊最好的紅布好好留著，等俺娘回來，給她做一身嶄新的衣裳。”
柳織娘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頓，心頭輕顫。
她心底清楚，桑梓莊那場劫難過後，世事難料、歸期無望，很多人或許再也等不回來。可看著少女眼底純粹執拗的期盼，她終究沒有說出那句冰冷的實話，不願打碎孩子心底唯一的念想。
她只是重重點頭，溫柔應下：“行。你好好收著。日後若是想做衣裳了，隨時叫我，我來幫你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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