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131章 春信(1)

作者:既梨·6天前

菱蕩湖盤踞一冬的寒雪,終於在正月的暖風裡緩緩化開。

整整一個冬天,湖面冰封、葦蕩枯白、天地肅殺,風聲都帶著刺骨的冷。所有人都守著湖上的方寸之地,熬著寒冬、憋著心氣,默默囤糧儲冬、穩固水路,靜靜等候開春的轉機。如今時節更替,嚴寒漸漸褪去,天地間那份僵硬凝滯的冷意,終於一寸寸鬆軟、消融。

最先甦醒的是棚屋的簷角。屋頂層層堆積的厚雪,經連日暖陽烘烤、暖風浸潤,慢慢酥化、滲水。融水順著乾枯泛黃的茅草紋路,一滴滴慢悠悠墜落,砸在門檻前常年踩踏的實泥地上。經年累月的滴水穿石,在泥土上鑿出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細小坑窪,水珠落底,濺開細碎溼泥,帶著冬去春來的溫柔動靜。

一夜溫煦南風過境,徹底吹散了最後一縷霜寒。原本死死封蓋在蘆葦蕩外圍的薄冰,再也撐不住回暖的氣溫,咔咔作響,整塊龜裂開來。厚實的冰層碎裂成無數大小參差的冰片,錯落漂浮在水面上,順著緩緩復甦的湖水悠悠漂盪。清晨的晨光穿透薄霧,溫柔鋪落湖面,落在錯落浮沉的浮冰之上,折射出星星點點、細碎粼粼的白光,清冷剔透,又透著鮮活的春意。

沉寂一冬的湖蕩,終於活了過來。

天剛透亮,狗蛋就耐不住屋內的沉悶,早早蹲在湖邊淺灘的青石上。孩童心性最是敏銳,最先察覺湖水的暖意,他忍不住伸出小手探進湖面,往日刺骨凍骨的冰水已然褪去寒冽,只剩一縷清清涼涼的溫潤觸感。他連忙縮回手,眉眼發亮,轉頭朝著不遠處的棚屋方向,脆生生高聲喊道:“哥!水不凍手了!”

清亮純粹的童聲穿透晨霧,劃破湖畔連日來的沉靜,像一縷破土的新芽,穩穩捎來了早春抵達的訊息。

陳櫓正蹲在棚屋門檻邊,靜靜迎著清晨的微風,看著湖面緩緩浮動的碎冰,心緒沉靜安穩。狗蛋這一聲呼喊,落在耳中,讓他緊繃一冬的心絃,悄然鬆動了幾分。

他起身走入屋內,灶膛裡還留著昨夜未盡的星火,暖融融的煙火氣裹著暖意。他隨手添上幾根乾柴,引燃火苗,煨上一壺粗茶。沸水衝入質樸的粗陶茶碗,乾枯蜷縮的老茶葉遇水舒展,緩緩在茶湯中舒展沉浮,一縷淡淡的茶香漫散開來,溫柔驅散了屋內殘留的最後幾分冬寒。

他剛端起茶碗,尚未落座歇息,外頭葦叢便傳來一陣細微利落的水聲。

魯小魚身披晨露,撥開層層交錯的蘆葦,從幽深的葦蕩深處匆匆折返。他素來身形輕盈、行動無聲,此刻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風塵與急切,掌心緊緊攥著一封薄薄的信紙,顯然是連夜趕路、奔波而歸。

“櫓哥,吳江那邊捎信來了,是王先生的字。”

信紙薄薄一張,紙面褶皺粗糙,是江南街頭茶館隨處可見的記賬廢紙,字跡就寫在空白背面,墨色深淺不一,筆觸倉促潦草,是王醒木常年在外奔波、提筆疾書的模樣,卻字字清晰、筆力篤定,藏著他不改的風骨。

信上寥寥數語,卻字字句句,都攜著江南市井暗藏的風波與兇險:“櫓子,溫家在蘇州徹底放話,記恨我四處說書、揭破他傢俬弊,編段子道出鹽鐵黑幕、圍湖實情,揚言要‘讓我變啞巴’。我不懼豪門口頭恫嚇,只是深知溫家陰狠,最擅暗中下手、無聲滅口。我打算即刻換個去處,往震澤方向輾轉前行,不歇不停,繼續說書傳聲,把溫家樁樁件件的齷齪舊事傳遍江南市井。鐵鎖圍湖對峙一事我已然聽聞,你們守湖安居,四面皆險,務必步步當心、日夜戒備。”

陳櫓垂眸逐字細讀,眼底的暖意一點點斂去,重歸沉凝。

他抬手將信紙細細撫平,對摺整齊,妥帖貼身揣進懷裡。方寸信紙,輕飄飄的分量,卻壓著千斤重量。王醒木孤身行走江南,憑一張嘴攪動風雲、揭穿黑幕,如今終究徹底觸怒了溫家,被豪門死死盯上,成了對方必除的眼中釘。

柳織娘方才整理完織房器具,聞聲緩步走到棚屋門口。她立在門邊,望著外頭漸漸化開的湖水與漫天春色,聽聞訊息,眉宇間悄然浮起一抹濃重的憂色,輕聲開口:“王先生一個人在外頭孤身闖蕩,無依無靠、無人庇護。溫家這回不再是暗中試探,是擺明了要對他下手,徹底盯上他這張敢說真話的嘴了。”

“他打算去往震澤暫避鋒芒,躲開蘇州的風頭漩渦。”陳櫓抬眼望向開闊湖面,目光沉靜通透,看得透徹分明,“可他是說書人,一生憑嘴立身、以聲傳道。人走到哪裡,故事就傳到哪裡,公道就喊到哪裡。”

“溫家妄想封住眾口、遮蔽真相,讓他徹底變啞巴,就要先堵死他的路、按住他的聲。可當年鐵門關絕境險地,四面圍殺、步步死局,都沒能困得住他、封得住他的口舌。如今江南市井遼闊、茶館遍地、人心鮮活,更不可能讓他無聲無息、就此噤聲。”

柳織娘微微蹙眉,心底擔憂難平,遲疑著問道:“那咱們要不要抽調人手,暗中跟著護送他一程?也好替他擋一擋暗處的風險,護他周全。”

“他不肯。”陳櫓輕輕搖頭,道出其中緣由,深知王醒木的執拗與通透,“他特意捎話叮囑,孤身一人最是輕便,進退自如、行蹤隱秘。若是多人隨行,反倒引人注目、暴露蹤跡,不僅護不住他,反而會給他平添麻煩,更容易落入溫家的監視圈套。”

他稍作沉吟,心底已然敲定萬全之計,語氣沉穩篤定:“我即刻傳信給老吳,讓他緊盯江南各路動靜、市井風聲、往來陌生人影。但凡王先生途經之處,只要有半點風吹草動、絲毫異常苗頭,咱們菱蕩湖必須第一時間知曉、即刻接應。”

“他這條命,是當年鐵門關外九死一生拼回來的。歷盡絕境尚且不死,絕不能平白無故,折在江南這溫柔水鄉的陰私暗算裡。”

日頭漸漸爬升,暖融融的金光遍灑整片湖蕩。晨霧緩緩散去,陽光落在溼漉漉的蘆根與岸草之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朦朧水汽,嫋嫋娜娜,籠罩湖面。

菱蕩湖徹底解凍,冰封一冬的湖水重新流動,枯寂一冬的葦蕩重煥生機。凜冽的寒冬徹底落幕,溫柔春日踏風而至。空氣裡褪去了刺骨寒霜,取而代之的是破冰之後獨有的淡淡水腥氣,混著溼潤泥土的清新味道,質樸厚重,又帶著萬物新生的朝氣。

春信已至,冰雪消融,水路重啟,天地復甦。

可湖上眾人心中皆明鏡一般清楚,春來未必全是新生與安穩。蟄伏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暗流兇險、豪門算計、江湖殺機,也終將順著這緩緩流動的春水,再度洶湧而來。

湖面通路一開,外頭的風波,終究要重新吹進菱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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